点点点

乙女专用
  
少女们听了我的哭泣,
将要说是像那
病狗对着月亮号叫吧。

当代本丸生活的最大问题

刚刚,本婶对本丸一霸三日月同志进行了时下流行的大型灵魂拷问——刀装test。

第一个问题,你对本婶有意见吗?

浪掉十几万资源几百张札坚决不出货的三日月同志,在本婶怒视中搓出一个绿球。
表示,没意见。


好的,那么第二个问题,下次限锻出货吗?

没有任何犹豫,三日月同志再搓绿球,表达了绝不出货的决心。
你婶当时心情是平静的。
是的,这就是三日月,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。
婶の心崩坏中。

第三个问题,婶发出振聋发聩的离婚一问,你喜欢婶吗?
再搓绿球就离婚吧。

三日月
不负婶望,搓了个
银球。

你去死吧。

算了,还是婶去死,你去远征吧。


当代本丸生活的最大问题,主要是婶不行。


【刀剑乱舞】嗡

白色情人节突发短打。

全员欢乐向。微三日婶。
婶姑且是个蚊子。不是人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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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是诸位的审神者。”狐之助端肃地立着前爪,向齐聚议事间的刀剑男士们介绍着——

空气?

刀剑男士们个个双目圆睁,却啥也没瞧见。倒是狐之助的脸皱巴起来,忽地抬起后爪,往颈子毛里蹬了两下,便滚出个小黑点来。
“那个,不好意思哈。”小黑点嗡地窜上半空,在狐之助脸面前忽高忽低地飞,还说着话,“大意了,一时没控制住本能,吸了两口。”

这不是个蚊子吗?!
刀剑男士们目瞪口呆。虽说如今不兴种族歧视,不拘一格降审才,什么狐狸精猴子怪,只要灵力强盛足以维持本丸就能做审神者,可这蚊子做审神者,倒是头一次听说。

“蚊子也有灵力强盛者,果真造物神奇,不可小觑。”太郎太刀感慨道。
“没有灵力。”狐之助断然否认。
在刀剑男士们将之判断为侮辱性玩笑,勃然大怒拔刀而起前,预感到危险将至的狐之助尖叫起来:“可她花了钱啊!”

啥?

“她氪金了啊!买了刀位氪了御守,肝过地图挖过小判!虽然现在是个蚊子!她供养了你们这间本丸啊!”

“哦——”是穿越的游戏玩家啊。

刀剑男士们看了看彼此,一个个兴趣缺缺,打算就此散了。
“好歹算是审神者!”狐之助焦急地在大长腿丛林间窜来窜去,“迎接一下吧。你们看审神者丧得都飞不动了。”
备受冷落的审神者本蚊,此时耷拉着翅膀,无声无息地停在门框上,尖嘴怏怏地插在门缝里,瞧着又丧又可怜。

“哦。”三日月头一个停下脚步,“那,诸位配合一下?”

不愧是优雅的平安老刀,就是比那些后辈新刀讲道理懂礼貌,号召力也是一流。狐之助正要大力表彰,就见平安老刀优雅地扬了扬袖子,掏出一盘蚊香。

“为蚊何其辛苦,还是早日超生吧。”

“杀审啦!”蚊子发出杀猪般震天动地的叫声,“嗡”地一声直冲云霄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留下一群刀一个狐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,目瞪口呆。
“不见啦?”鲶尾遗憾地仰着脸,“我屋里那个蜘蛛网,还想让她踩踩看呢。”
“小孩子不要乱说话。”一期一振飞快捂上弟弟的嘴,“长幼有序,要让长辈先玩。”



此后出阵当番如常。
中午时分,忙碌归来的刀剑男士们围聚用餐,席间话题免不了往这个新来的蚊子,啊不,审神者身上拐。于是,各自猜测起她如今是在哪只壁虎腹中休息,还是哪家蛛网上做客。
更有博多拿着小黑板就要开盘口下注,被那一期一振生生按了下去。
“管教不严,惭愧惭愧。”藤四郎家大哥哥端得是温文尔雅,眼角眉梢却笑得甚为狡黠,“我赌一个小判,夹在纱窗缝里了。”
顺着他目光方向,众刀果然在纱窗缝里瞧见那蔫了吧唧的蚊子脑袋。
“可怜见的。”三日月掏出蚊香之前,出家人江雪慈悲为怀,拎起纱窗一角,将这蚊子审神者救起来。置于餐桌中央的白色餐布上,珍而重之,仅供围观。

被纱窗夹了一轮,又被江雪两指捏过,审神者其蚊此刻尖翅膀支棱着,小脑袋撇着,六条细细的小腿七扭八歪,眼瞅着只剩最后一口气,煞是可怜。
同情心旺盛的小短刀五虎退眼泪汪汪地瞧着,连声直呼“可怜”。

穿越是常见,可穿成了蚊子的,想想倒也算奇观。
于是善良的老爷爷便将蚊香放回袖中,从善如流加入围观行列。
“这么说,让咱们跟着岩融红脸黄脸的就是她喽。”厚藤四郎想起了在二图跟着岩融园长蹭经验的不堪往事。
蚊子腿一个哆嗦。
“给我们买御守的也是她啊。”前田善良解围。

蚊子抖了抖脑袋,五虎退弯腰倾听,说的是:“前田小王子,审没白疼你。”

“不不。”前田诚实地摆手,“您在游戏外面想什么说什么我们不知道,您疼不疼我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对,我们顶多知道三日月殿下有个极御守一直戴着。我们几个却要上阵时候轮着戴。”乱藤四郎一张嘴比笑声还爽利。

气氛骤然险恶。各个刀剑似乎都惦记起了练级出阵往事。
目光聚焦中,蚊子干脆地脑袋一埋翅膀一收彻底装死。

本丸最早满级的元老之一,笑面青江哧哧低笑起来,挨个扫了眼表情各异的刀剑,这才俯身,声音不大不小:“好歹是给咱们本丸付过钱的缘份,大小也算条命,还请您好生休息,好好活着。”

如此,就是不拿蚊香熏她的意思了。蚊子探出脑袋,尖尖的嘴捣蒜似的拼命在空气里戳:“青江你真好,不愧是我的一队,回去就给你氪个极御守。”
“等您回得去吧。”青江微笑。



蚊子在餐布上躺了阵子,便不知溜到哪里去了。本丸刀剑各有任务,也懒得理她。日常饮食休沐后,照例聚在大广间里,打游戏的打游戏,看电视的看电视,更有风雅些的,搞搞茶道插插花,自得其乐。

小狐丸坐在三日月身边,正瞧着自家兄弟左手拈起一支黄水仙,悠然往瓶中插去,忽然,黄色的花朵在空中改变了路线,稳稳拍在右臂上。

只听“嗷”一声惨叫响起。
三日月拿开右臂上的花朵,微笑着眯起眼睛:“喔呀,是审神者啊。”

众刀好奇地围聚过来。
只见三日月白皙胳膊上一串红色小包,旁边躺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扁蚊子,仿佛正是自家审神者。

“太过分了。”鹤丸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惨不忍睹闻所未闻呐。”髭切深深蹙眉。
“怎么能这样,不讲道理啊!”和泉守拍着大腿抗议,“一个包也就算了,叮这么一排蚊子包可要痒死了啊!”
“就是。”堀川义愤。众刀纷纷点头赞同:“毫无蚊性。”

扁蚊子委屈地动了动腿,正要抗议。又见山姥切走近来,紧紧扯着他的被单,小声揭发,“今天泡澡的时候,蚊子躲在浴室里。”
“嗯。”骨喰也点头表示看见了,“她翅膀现在还有点湿呢。”
大广间内立时响起一片抽冷气声。大伙不由自主地往自个胯下看去。大俱利可疑地低着头,夹紧双腿。和泉守更是涨红了脸一个劲捂着胸口。

“还是拿蚊香熏了吧。”三池家弟弟面色沉痛地提议道。

蚊子忽地挣扎起来,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着,声嘶力竭:“没有我,你们本丸谁拿钱供养!”
“啊,您不知道吗?”宗三笑得妖媚,“没有玩家,本丸也照常运转啊。”
“您的氪金不过锦上添花,没有您肝活动,无非来不了新刀。”莺丸好心解释,“毕竟大包平已经来了。”
“千子他不来也好。”蜻蛉切沉痛地摇头。

蚊子顿时气势全失,腿不蹬了,翅膀也不扑腾了。放弃地躺在三日月胳膊上的蚊子包旁,声嘶力竭地哀嚎:“你们不爱我!没良心!白眼刀!”
“您说着爱,可您自己也不会对只蚊子一见钟情吧?”烛台切忍不住纠正审神者的错误思想,提醒她现在的真实模样。
“你们不过是刀,凭什么嫌弃我!”
“可您只是个蚊子啊。”髭切笑眯眯的。

刀失了人形,仍是价值千金的文化财产,可蚊子呢,不但是虫还是害虫。

蚊子被呛住,忽地不说话了。慢腾腾地挪动到那串蚊子包中间趴下,一动不动。过了会,竟有咿咿唔唔的哭声传来。

凄凄惨惨,听起来可哀可怜。
虽说是个蚊子,好歹是个雌的,穿越前大约也是个姑娘。
众刀将心比心,想想各自前主家中那些或美或丑的小公主,这拿蚊香的手便放了下来。

“唉,也怪不得她,蚊子总是要吸血的。”大包平憨厚地挠着脑袋,“吸我的吧,我可是最美最强的刀,一点血算啥。”
“包包,我的小天使!”蚊子尖叫起来,激动地嗡嗡振翅。
“蚊,主,您,吸我的血也可以。”一直不声不响,仿佛为称呼所困的长谷部,向蚊子审神者伸出手。
“部部,我的心肝儿。不枉我还买了你的戒指,你造吗,那价格简直骗钱!这不是爱是什么?”蚊子兴奋地六条腿竭力挥舞。
“可......”长谷部低声说,“您至今没把我练到特化。”
“练你没用啊你才二花。”蚊子满不在乎。长谷部立刻缩回了手,再不去瞧她。
“嘴这么欠,难怪老逮着一个人吸血。”御手杵哈哈笑着,“喂,小蚊子,羊毛不能逮着一只薅,看在你那么拼命锻我的份上,吸我的也行。”
“我的也不是不可以。”明石歪着脑袋。
太郎太刀摇着头,把手伸过来:“吸血尚可,偷窥的事请勿再做。”一期一振也靠过来:“弟弟们太小,还是我来吧。”

一个个刀剑男士次第站出来,大义凌然地表示,饿了可以吸我的血。

“谢谢,谢谢......”蚊子审神者四条腿跪着,两条腿在胸前合拢,声音哽咽,若是蚊子有眼泪,大概已经热泪盈眶了。

一派感人至深的祥和中,忽有疾风袭来。三日月长袖一挥,右臂上的蚊子便被盖在衣袖下方。
“改天吧。咬了这么多包,想必已吃饱了。时间也不早了,诸位各自休息去吧。”三日月笑眯眯地捂着右臂,“我那有个木质小盒,适合审神者居住,蜘蛛进不去,壁虎舔不到,甚为安全。”
刀剑男士们同他对视了几眼,点头散去。鲶尾蹦出门又在门边探出了脑袋叮嘱:“三日月殿,别熏死了吧,怪可怜的。”
“不熏不熏。”三日月笑呵呵地摆手。



“你肯定是要熏死我!”一路上,蚊子在袖子里闷闷挣扎。三日月笑而不语,只把右袖掀开,捏起蚊子往木盒里扔。
蚊子这会翅膀蔫了,瞎扑通了几下,就往盒子里栽去。

“唉嘿,还挺软的。”蚊子满意地挠了挠盒底的软垫。
“您倒是乐天。”
“哪里哪里,我丧得很。”
“所以您就丧成了蚊子?”三日月忽然向着盒子俯下身。一双湛蓝如夜空的凤眼停留在木盒边,直勾勾盯着底下那个蚊子。

“那我也就打游戏时候,幻想一下变成你身边蚊子,哪知道一语成真。既来之则来之,做个蚊子也挺好。”蚊子正垂头丧着,一打眼瞧见那双柔和月夜,噌地把脑袋一缩:“我的妈,你也太好看了。幸好我现在没心脏,不然非小鹿乱撞不可。”

三日月轻笑一声,在桌边施施然坐下:“您叮我做什么?”
“我饿。”蚊子理直气壮。
“那您叮这里,这里,也是饿?”三日月这会脱了繁复外衣,只着里衣,指着自己胸口,腰际几个显眼的红点。
“胡说!”蚊子义愤地挥舞着前腿,“我今儿只咬了你胳膊,那几个红点分明是旧包。肯定是别的野蚊子咬的。”
三日月冷笑一声,啪地将木盒盖上:“不错,这是前两天被咬的。”
“哎呀我的妈好黑啊。三日月老爷,您给留个缝?”蚊子抗议道。
“那倒是请您讲一讲,这大冬天,除了你,哪来的第二只蚊子。”
“嗷!”蚊子惨叫一声。

盒子里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,才又哼唧起来,“我坦白,我承认。是我,是我好了吧。狐之助找到之前,我就窝在这本丸里了,我叮了你,我还偷看了你们换衣服,手合,洗澡......是我是我还是我。可我都这么惨变成蚊子了,还不让我饱个眼福吗?”

“您倒是心大。”三日月掀开盒盖,半笑不笑,“连大腿根也叮,不怕一个翻身被压死。”
“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......”盒盖又摁上了。

“哎呀我的妈真的好黑,三日月你行个好。”蚊子在盒子里垂死挣扎,“你再瞧不起我,也别这么折磨啊。怎么说,好歹是条命吧!你瞧,我做人的时候,还给你氪过极御守,够意思了。”

“那,您叮我做什么?”问题却又回到了最初。
盒子里沉默了一会,终于嗫嗫嚅嚅着出了声:“我就想亲亲你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想舔一舔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想上下其手。”
“那您变成蚊子做什么?蚊子有手有舌头吗?”

是啊,蚊子能做什么,不就只能吸吸血吗?三日月的问题振聋发聩,直指蚊生。

盒子便哑了。

短暂沉寂后,盒子忽地哭号起来:“那我怎么办,我怎么办?我不是个蚊子,你们瞧得起我吗?让我亲吗?我这么丧,这么废,只会拿个手机点点点,买张立绘舔舔舔,我要是个人站在你们面前,你们这群刀刀肯定看不起我!我是个人,你肯定拿大号驱蚊拍打我!”


声嘶力竭的撒泼式哭号震得木盒回声嘹亮。三日月皱着眉头,把盒盖又摁紧了些。
蚊子还在盒子里嚷嚷着些“我没用我无能我卑鄙我愚蠢”之类的自怨自艾,闹腾了好一阵子,声音终于渐渐小下去。

三日月这才打开盒盖。蚊子正合着翅膀,摊着腿,丧丧地趴在盒底软垫上,一副放弃蚊生的无赖模样。

“您啊……”三日月叹了口气,“我等尚未见过您本人,便被预判了厌弃之罪。而您呢,未曾努力过便已放弃。人心自弃若此,真是令老头子不懂呢。”

蚊子腿忽地弹了弹。
“那我要是个人,你讨厌我吗?”
三日月轻笑:“尚未见过,怎能知道呢。”
“我这么无赖,还用见了人形才知道吗?”
“蚊子与人终究不同,您若是人,断不会上来便叮人胸口吧。”三日月放下盒盖,温声道。
“那肯定不,我哪敢啊。”
蚊子扑棱着翅膀,顺着盒壁爬到三日月指尖,歪着脑袋蹭了蹭:“以前老想着做人太丢脸,不如做个蚊子偷亲芳泽。可横竖是丢脸,做人好歹堂堂正正在你们面前站一回。算了,说什么都晚了,已经是蚊子了。”
蚊子打了个滚,蔫蔫地趴着:“蚊子好惨啊,吃不了蛋糕巧克力,打不了游戏看不了小说。想亲亲你也只能叮个包。唉,做人再不济,也比蚊子好啊。”

“不晚。”三日月笑盈盈掏出蚊香放下,“您只要死了,就能穿回去了。本丸诸位先前老想熏您,也是想送您赶紧回去做人的意思。”
“我不!”蚊子立时惨叫起来,“毒死太难受了!”想了想,又拼命摇头:“拍死太疼,淹死太苦,不干,统统不干!”
三日月抚掌大笑:“莫怕,说过不熏您了。”伸指将蚊子审神者放回盒底,三日月笑道:“您即然想开了,觉着做人更好,睡上一觉,便能回去了。”

哦,闹半天这是开解来着。
蚊子贪恋地瞧了瞧三日月俊俏眉眼,乖乖地趴回盒底,等他将盒盖掩上。
光线消失前,蚊子想起了什么似的,忽然发问:“那青江先前说不熏我,难不成是故意整我啊?”
盒盖掩紧,三日月在外面笑起来:“您忘了,上个月不是放他连续远征了吗?”

这么回事啊!蚊子寻思着原来刀刀记仇,今后肝刀千万小心,这边脑袋渐渐低垂,不一会,便沉沉地堕入梦乡。



朝阳升上来时,一众刀剑男士们围在木盒边,颇有些雀跃地等待着打开的瞬间。
“空了啊。”看着空荡荡的盒底,鲶尾不无遗憾,“还没来得及踩蛛网呢。”
“当心她回去放你远征。”药研提醒。
“那她下次再穿来,我就把她放去远征!”鲶尾气势十足。

“也不知道,下次会穿成个什么。”青江拢着手似笑非笑。

“最好变成鸟儿。”三池家弟弟叉着腰,“把lv1的我放连续远征的帐还没算呢。”

“那就直接被你哥吓死了,不好玩。”鹤丸笑嘻嘻地甩着发尾,“本丸的拖拉机坏了,不如穿成牛来犁地。”

唯有长谷部心情格外恶劣,拿着当番表,大吼着安排起今日任务。

“他被审神者当面嫌弃了没用呢。”小夜同二哥咬耳朵。

“可怜见的。”

“都散了都散了!”这边自尊心受损的长谷部横眉竖眼假公济私一通驱赶,诸位刀剑男士们顺势笑闹着各自散去。


笑呵呵地目送同僚们远去,三日月微笑着垂目,拍了拍空空的木盒:“下次再来,可要记得穿成个人啊。”

(谢谢观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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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花开开瞎扯,自我厌弃时扯出来的梗。感谢花开开 @河源花開 提供狐之助挠脖情节。

这个丧蚊子可以说是我本蚊无误了......就是这么没出息,躺平挖鼻。反正三日月不会喜欢我的......

照例是,还算喜欢就点个小红心,点个小蓝手,留个评呗~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一切ooc归于我,一应玻璃渣&梗概版权归于角。

冤有头债有主,吃到玻璃起诉角。

顺便解释一下,标题是首争风吃醋歌。“你我之间的小小战争,终究埋葬于六英尺之下”。

即使是修罗场,人类的寿命也是有限的。希望付丧神们想开一点,和谐共处。

霸夜深麦:

【 Six Pieds Sous Terre 】

※有些微私设、流血描写。慎入。

这次髭切婶的梗的更新形式是图文。

感谢帮我写成文的小天使@点点点 太太。本次的剧情也是挺长的

成漫画太肝我受不了。

后续剧情还会有漫画补上。

接下来请大家享受一下修罗场吧【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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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绝对是左手上帝,右手魔鬼!”

“嗯,自然右手才是上帝。毕竟,持刀用膳诸般行事都离不开右手呐。”

“髭切, 这种不尊重左撇子的歧视言论,上报反歧视委员会可要被请吃茶的。承认左手上帝就饶过你。”

“主人这等强词夺理的脸皮,我等千年刀剑自愧弗如呢。”

 

前来拜访前辈的新晋审神者尚未迈进这间本丸大门,就听见一审一刀的嬉闹声。

“刀主之间这样亲密,真令人羡慕。”新任的审神者向前来开门的近侍艳羡道,“我也得努力,成为前辈这样亲切的审神者。”

无法直视那烂漫的笑脸,长谷部苦笑一声。尚来不阻拦,活泼的孩子已向正门口的黑发少女蹦跳而去。

“前辈,啊——”

黑发少女应声回头,只见新来的后辈两眼朝天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栽去。幸而长谷部及时赶上,以背为垫勉力撑住,方才避免了一起访客重伤的本丸恶性外交事故。

 

“前辈。”幽幽醒转的访客虚弱地伸手,指向正门两侧挂着的,两条漆黑干瘪的手形物件,“墙,墙上那可怕的东西是,是仿真玩具吗?”

“那个啊。”黑发少女满不在乎地摇摇头,“那是髭......”

“是本丸珍藏艺术品‘髭切之臂’哦。右臂是我自己砍的,左臂是主人亲手砍的哦。”这个本丸的髭切凑上来,晃动起空荡荡的袖管,“厉害吗?是不是兼具美感与艺术性。”

“你——呃——”年轻的访客惊惶地打了个嗝,再度翻着白眼厥过去。

 

背部再遭重击,长谷部捂着嘴,几欲吐血。黑发少女心疼得后牙槽直发酸,一把揪住髭切外套:“快扶她去会客室,再闹就拿你本体去搅纳豆了啊!”

“唉呀呀,生气了。”髭切这才把藏起的胳膊从外套里探出来,招呼膝丸一起扶起昏厥的访客。抬手间,绷带痕在袖口下若隐若现。

 

少女的目光忽地黯下来。

 

 

 

这个本丸的髭切出事,算起来也只是上周的事。

 

作为队长带队出阵,对久经历练的髭切原本是驾轻就熟的事。一番恶战后,终于顺利荡平溯行军大本营。

说是顺利,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战斗,难免受些伤,碎些装备。战后,髭切召集齐队伍,清点行装。几个小短刀虽然刀装尽失,好在人没大碍,个个全须全尾,活蹦跳乱。

“总算不用被你们大哥碎碎念了。”髭切捂着受伤的腰部,同哭丧着脸的今剑说笑。

那是为保护今剑被敌枪戳的,伤口颇深,虽经膝丸紧急处理,还是不止渗血,望着很有些吓人。不过并不危及性命,接下来,只要寻个僻静地方开启传送阵,回本丸手入治疗即可。

 

变故发生在林间行走时。

厚回头同平野说笑,冷不防撞上了什么人,原来是髭切。

“抱歉呐,队长!”厚正道歉,对方却径直拔出了刀。这是开玩笑?小短刀茫然地看着突然发难的队长。

狭长的太刀迎头挥下,锋锐的刃裹挟着杀意迅疾落下,发愣的短刀已然避无可避。

 

腰上突然一痛,被大力推开的厚藤四郎横飞出去。跌在草丛里,顺势一滚重新站起,他握着本体,警戒地望向方才站立的地方。两个高大的人影正缠斗在一处。

 

“两个髭切?”看清双方模样的瞬间,厚藤四郎呆滞了。

同样的白金制服,浅金发色,连碰撞在一处铮鸣作响的刀刃都毫无分别。

“这是别家的髭切?”见到这景况,平野今剑也是傻了的。与别家队伍相遇不是第一次,可从没像这样突然攻击的。

 

“快支援!”做弟弟的怎么会认不清大哥,膝丸立即大吼起来,“ 那个髭切眼神不对!”

 

与受伤的队长不同,偷袭的那个髭切衣衫整齐,看人的目光却极骇人,刀法也几近癫狂,每一击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。

 

 

几乎是同一个瞬间,在场的各人领悟到面对的究竟为何物。

 

暗堕刀!

只在在刀审间私下流传的暗堕传闻,第一次以真实的形态降临。

 

短刀们慌忙拔刀。

 

“都闪开!”巧妙带开对方刀势,髭切将暗堕刀往远处引开一些,头也不回地吩咐,“当心埋伏,弟弟丸,带着没刀装的小鬼躲开些。” 

“可是!”膝丸右臂在之前战斗中受了伤,但不致拿不住刀,只是支援的话——

 

笑着舔了舔犬齿,髭切甩开被血粘住的额发:“暗堕的软弱刀剑,可不是真正源氏重宝的对手。”

 

源氏重宝四字贯耳,膝丸握刀的手僵硬了。

源氏重宝髭切,他一向自尊极高,这把同他一模一样的暗堕刀,自然也不会交由他人处置。这一点,做弟弟的不是最明白吗?

 

于是停下脚步,一边观察着四周动静,确认没有更多敌人,膝丸引着几个小短刀往安全的地方退去。

再看过去时,那边的战况已大好,髭切转守为攻。暗堕刀被逼至角落,只能徒劳地胡乱挥刀。

接下来,只要直取——

 

“糟了!”意识到暗堕刀的用心,膝丸惊呼起来。看似杂乱的攻击却招招攻向下盘,分明是故意加重髭切腰部伤势。

 

下一刻,直取对方要害的刀锋扭曲了,髭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歪去,落向斜刺上来的刃尖。

支援已是来不及,膝丸的身体动得比大脑更快,徒劳地飞扑过去。

 

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 

 

在本丸端坐着,向一脸沉重的审神者复述发生的意外时,膝丸是这么说的。

“摔下去时,大哥左脚尖踮了一下地,半个身体从那把,那把髭切的刃上滑了过去。趁对方刀身被自己身体压住,他把对方持刀的手臂砍了下来。”

 

“如果不是先前的腰伤,大哥他绝对不会输!”说完,膝丸又拼命摇头,“不对,大哥没有输,虽然被那家伙逃了,可他砍下了对方右手呢。”

 


对面黑发的少女一言不发地听着。

 

狼狈不堪的队伍踏入本丸大门时,她便是如此。

在短刀们的哭泣声中,少女面无表情地扶住重伤的爱刀。就连手入时,髭切紧握着她的手,骤然失去意识,也未令那眉间蹙起一丝波纹。

 

膝丸注视着她的脸,与往日爱笑的少女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
他记起了这面孔,偶尔在深夜里,会在本丸遇到手握薙刀的主人,那时的她,就是这般模样。

这个本丸的审神者,私下里另有不得见光的工作。这样的风闻也是有的。

恍惚间,膝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。

 

直到漫长的手入结束,髭切虚弱地睁开双眼,少女冰封的表情终于融开。

 

“大的伤口处理好了,细碎小伤还得养几日。这几天好好休息,明日的远征不要去了。”推过一盏新煮清茶,少女抿了抿唇,“伤筋动骨,总是损耗元气。膝丸,好好照顾你哥。”

膝丸赶忙应声。

髭切却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,满是趣味地瞅着:“人身真不方便啊。不过——”他笑嘻嘻地看向黑发少女,“有人身才有人心,人心倒是很有趣呢。”

 

少女垂下眼睛,同身后端肃正坐的近侍低语了几句。长谷部点头,起身引兄弟俩去休息。跟在大哥身后走出手入室,膝丸无意间回望了一眼,半明半昧的夕照中,少女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,目光冷得慑人。

 

 

 

那样的目光令膝丸辗转反侧,或许是累极了,身边的髭切倒是睡得安稳。膝丸起身,在黑暗中发了会楞,终于按耐不住,提刀赶到本丸门口。倒是巧,少女握着薙刀,同他撞了个正着。

“这么晚还不睡,你是夜猫吗?”少女还想调笑,膝丸摇起头,“我知道你要去哪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。”

“大哥也不会放心的。”想了想,他认真补充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少女很有些顽皮地笑起来,“所以我才在茶水里加了些东西,明早之前,他可醒不过来。”

膝丸一时张口结舌。

“倒是把你给忘了。”少女扮了个鬼脸,“你大概也猜到了,那条漏网之鱼是冲我来的。所以这事,只能由我亲自了结。”随手摆弄着手中薙刀,她笑眯眯的,“安心安心,我不打没胜算的仗。伤了我的刀,今天要不把那家伙的手剁下来报了这仇,我就跟你姓。”

 

膝丸楞了一下,思考起主人跟他的姓,是不是就算跟了他大哥的姓,也就是嫁进他们老源家的意思。他大哥同主人一向要好,主人嫁进来,那就是大哥得偿所愿,可喜可贺。

就这么分了下神,一抬头,少女已经一溜烟跑了。

 

膝丸提刀要追。门却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长谷部挡得严严实实。

“要相信主人的能力。她比我等能够想象的更为优秀。”国宝打刀压低了声音,果决地阻住他的去路。

 

无法理解。膝丸定定地盯着他。

这个本丸的长谷部同主人的特别关系,整个本丸上下无人不知。孤身应战的是他们的主人,更是他珍视的恋人。他就不会担心?

 

可是长谷部堇青的眸子那样坚定,仿佛全然是信任和期待。

 

这个人肯定什么都知道吧。僵持中,膝丸恍惚地想着,主人隐藏着的东西,他是耳闻,髭切也只是猜。可是这个人,唯有这个人,真真切切地同他的恋人分享着共同的秘密。

 

膝丸扔下刀,在门口坐下来。

 

“一柱香,我只等一柱香时间,主人若没回来,我肯定要追出去。”瞪着在对面盘腿坐下的长谷部,膝丸很有些虚张声势地发誓。

宽厚的近侍笑了笑,做了个请便的手势。


 

这边膝丸还在思考要不要找根香来烧烧看,掐准一柱时间,不一会,门口就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

“膝丸啊。”少女呼唤的声音很是兴奋,迎面看见自家恋人,笑着点了下头,转脸朝膝丸炫耀起手里提的那条血淋淋的东西。

“瞧瞧,一条左胳膊都被我剁了。”她很是耀武扬威,“你哥挺厉害啊,那家伙被打残了,我过去也就补补刀。”

她身上的衣服几处破损,显然打得颇为激烈。这会却没事人一样,只拿膝丸打趣,“快拿去做个标本,当我送你哥的礼物。”

 

那条左臂鲜血淋漓,虽说是别家暗堕刀,终究也是髭切,同自家哥哥的一模一样。膝丸看着难免心情复杂,这手便怎么都伸不出去,苦兮兮地看向自家主人。

“髭切先前把他砍下的右臂带了回来。”长谷部脱下外套,为少女披上,“放在手入室角落,也说过要做个标本。”

“噫,居然连自己都不放过,这个人好恶趣味哦。”少女嫌弃地吸了口气,“那就一并交给膝丸吧。”她笑着下达命令。

“——是——”

捧着这血淋淋的“髭切”左臂, 膝丸欲哭无泪,疑心长谷部在对自己的多事打击报复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于是,这对髭切之臂就这么成了本丸收藏品,大剌剌挂在大门两旁。

 

少女还吵着要为其命名为“上帝之手与恶魔之手”。

至于哪个砍下的算上帝之手,各自叉腰吵了这么些天,她同髭切还未能争出个胜负。倒是前来拜访的客人吓昏了一茬又一茬。

 

膝丸咬着牙,扶住昏倒的访客。每次髭切故弄玄虚吓倒客人,被连累的总是他。

 

“请勿令客人困扰。”

好容易将人送到会客室。膝丸正要跑路,长谷部便板着脸教训起胡闹的髭切。本丸的近侍,主人的恋人,他有的是教训的理由。

髭切依然是水泼不进的笑模样,也不反驳。

 

被两人晾在一边的膝丸 ,进退不得,只好陪着听训。

 

他最近做倒霉夹心饼的几率也未免太高了些。

 

那晚,好容易处理完那对手臂,膝丸正要躺下,就见少女穿着睡衣窜进来,大剌剌钻进髭切被窝。还大方地拍着褥子叫他不必躲开。

抱着被子缩在褥子一角,膝丸听着旁边被窝里传来一声声轻轻的对不起。

 

可那歉意的正主被她亲手麻翻了,这会分明什么都听不着。说给谁听呢?反正不是给他膝丸。

就像长谷部这会教训髭切不该惊吓客人,仿佛也不是在担心客人。

 

“那对手臂不能再挂着了。”长谷部摇着头,“暗堕刀是政府不宣之秘,如此公开摆放原本就不妥,又引起这些纠纷。”

“行啊。”髭切倒是不在意。

 

政府从未承认过其存在的暗堕刀, 那天,少女说它是“漏网之鱼”。她与它有何渊源,它攻击髭切又为了什么?

很多问题,膝丸不知道。髭切也并不见问,却仿佛了然于心。

 

 

髭切醒来的那个早上,一见着怀里的少女,便笑出声。

“干坏事了吧?”

“想说教就说吧。反正我已经干了。”

“傻姑娘。”

“蠢刀!”

一刀一主怼得起劲。一旁的膝丸拿被子蒙住脑袋,装作睡得熟了。还假模假样地打鼾。

 

或许少女就是这么个用意,或许这两人早已心照不宣。

温柔歉意只留给麻药沉醉的夜晚。到了白天,依然会横眉瞪眼地互怼着。怼得急了,少女就会跳着挽住自家恋人长谷部,叫他说几句公道话。

 

这个本丸的秘密,膝丸看得懂也看不懂,自家大哥的心思倒是看得分分明明。不近又不远,这份单方面的念想又究竟是有趣还是无望呢。

明明是那么个自负又自傲的重宝啊。

 


“刀与主灵力相连,相依相生。我们做审神者的心志坚定,不动不摇,刀心才能稳......”

会客室里,少女已经换上一副正经面孔,正襟危坐,同年轻的访客谈起为审道义。声出金石,铿锵果决,端得是义正词严。

年轻的访客不住点头。

 

几把刀站在廊下默默听了会,抬头看了眼彼此,各怀心事地退下。

 

“你啊,知道暗堕是怎么回事吗?”

长谷部够上门框,取下那对干枯的手臂时,一旁袖着手的髭切突然发问。

瞥了眼膝丸,长谷部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听说,人也好刀也好,一旦暗堕,就会自我全失,只剩无限膨胀的情感,无始无终。”

 

脑中闪过暗堕髭切的癫狂眼神,膝丸忍不住打了个抖。

髭切却笑起来:“哈哈,长谷部你暗堕的话,会满脑子惦念着主人,追着她到天涯海角吧。”

“大概。”长谷部宽厚地点头,“但我绝不会暗堕。”

他的眸子清澄坚定,遥遥地望向走廊尽头慢慢走近的窈窕身影,唇畔浮起微笑。

 

“那么,暗堕的髭切心中剩下的是什么呢?”

膝丸看着自家大哥缓缓背过身去,自问自答般,他听到风中隐约的话语。

 

“或许是嫉妒吧。”

 

白衣的太刀微笑着,大步迈向他的主人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[刀剑乱舞]鹤球宝可梦

“与神明的约定”企划文修改版,存在女审神者,无恋爱因素,没有转世情节

(之前的转载删掉了,谢谢在前版点赞留评的各位。各位宝贵的评论,这里都有截图珍藏下来!谢谢!

希望看到过之前版本的朋友忘记糟糕的前版,赏脸重看一遍!感谢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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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没有掌机也没有冰淇淋,久到妖魔鬼怪们还横行在世界上。在出羽的茂密山林里,有个小孤女。

还是小小婴儿,就被丢弃在寺庙外,捡拾剩饭长大的小女孩,某天,在附近的山林里,遇到一群正在打架的小妖怪。

不不,该叫欺凌才对,灰不溜湫的小狗獾,鼻孔朝天的野猪崽,屁股红红的猴娃娃们围成一圈,对着个戴白兜帽的小家伙又踢又打。


 ‘嗨呀!你们做什么呢!’

好心眼的小女孩上去拉架。野猪崽后腿一蹬,小女孩摔了个大跟头,咚地一声,连脑门都肿了。

真是太欺负人了!小女孩生气地抓起一根树棍。嘿,一个横扫,小狗獾撞到了树桩上。哈,往左一劈,野猪崽滚到了石头窝窝里。哗,一个高挑,猴娃娃竟飞了起来,脑袋朝下,挂在高高的树枝上。


“你们这么多欺负一个,真不要脸!”小女孩叉着腰,训斥顽劣的小妖怪。小狗獾野猪崽和猴娃娃顶着满头肿包,乖乖地点头又哈腰。

“以后不许欺负它了!”说着,她往身后一瞧,嘿,哪还有那白影子。远远的山坡上,高高的马鞭草丛簌簌作响,忘恩负义的小家伙早溜远了。


 “它偷了俺的白薯!”

“还有俺的橡果!”

“俺的柿子!” 

“你放跑它,你得赔!”

趁小女孩发楞的当儿,小妖怪们一哄而上,七手八脚抢光了小女孩的馒头块块。]


 


 “呜哇。”

昏黄的烛光下,浅金发色的小短刀用力咬着嘴巴,“好,好坏的妖怪呀。”

“哈哈哈,可不是,这下,小女孩要饿肚子了。”眼看小小的短刀快要哭出来,年长的太刀赶忙改了口,“不过,也许,她又去村子里讨了点馒头。反正她是个很小的小女孩,胃口也不大。”

“可是......可是......”小小的短刀瘪着嘴,泪花在眼眶里打转,“好可怜呀。”


“没关系,五虎退,故事都是假的。”审神者走近前,大声地说。

个头比五虎退还要矮一些,这个审神者不过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,却已初具主人派头,大人似地安慰起小小的短刀,还向白衣的付丧神摇头,“鹤丸,这个睡前故事一点都不好。”


鹤丸却顽劣地反问:“哪里不好?”

这倒是把审神者问住了。瘪着嘴想了一会,她慢吞吞地说:“偷东西不好,太坏了。”


“倒也不至于。”近侍一期一振提着灯笼走进来,转身掩上门,关住屋外肆意啸叫的凄风苦雨,“大坂城那时,鲶尾也曾顽劣,偷拿过宴客的果子。”

“唉?”审神者好奇起来,“你们那时没有身体,能碰东西吗?”

“嗯,汇集全部灵力,也能拿起些吃食之类轻物。”

一期一振随口讲了些当年教训鲶尾旧事,又评论起这则睡前故事:“这小妖怪年幼,及时教育尚可挽救。”

“挽救吗?”鹤丸拍着腿,放声大笑,“不愧是正直的太刀大哥啊。”

一期一振略略不悦地皱起眉:“鹤丸君,该你去守夜了。”

“哈哈哈,抱歉抱歉,待我讲完这个故事吧。”鹤丸开朗大笑,“反正不急于一时。”

一期一振勉强地应下,放下灯笼,在门框上靠住。


 


[话说那天之后,小女孩好几次碰见白兜帽,不是偷了松果被松鼠爸爸拿尾巴抽,就是掏蜂蜜被工蜂们追得满地跑。


大伙都说——活该!


可是,唉,小女孩实在太好心眼了,见它滚在地上叫肚子饿,就把馒头块分给它:“吃吧吃吧,可别去惹它们啦,偷东西不好。”

“为什么不好?”白兜帽问。

“会挨打。”小女孩把袖子撸起来,认真地说,“我去庙里偷供品吃,胳膊都被打青了。”

“可是狗熊也掏蜂蜜。”白兜帽振振有词,“人类窃贼也偷供品。”

小女孩认真想了想:“唉,我们太小了,我现在还没有马鞭草高,等我长到菊芋那么高,就能比那些和尚跑得快了。你现在比松鼠大一点,等你长到狗熊那么大,就能掏蜂蜜了。”

“我长不大。”白兜帽扬起头,苍白模糊的脸上,只有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是妖怪,得主人给我升级。”


白兜帽说,它跟狗獾野猪它们不一样,是一种特别的妖怪,吃四块馒头升一级,等它升到一百级,就能进化成一只超厉害的大妖怪。到那时候别说狗獾野猪了,就连大狗熊,都得跪下喊老爷。

“一二三四,五六七八......”小女孩掰着手指。

“四百个。”白兜帽替她算出答案,“得吃四百个馒头才能变成厉害的大妖怪。”

“这么多!”小女孩吓了一跳,别说她了,连全村祭祀的时候,都没做过那么多馒头。这可了不得!


“吃满四百个馒头之前,我都会很小很弱。一个主人得有很多很多耐性,才能养大我。到那时候,别说是偷供品了,连将军的晚膳都能端来。”

说到这,白兜帽重重叹了口气。

“我曾遇到很多主人,可人类总是不能等待那么久。”]


 


 “白色兜帽的话,鹤丸君衣服上不是有个吗?”倚在门边的一期一振,不知怎得较起真来。

“啊哈哈,都说是故事了。”鹤丸龇牙。

“可是,侍奉过很多主人也是......”五虎退的声音很小,说到一半便被嘶叫的风声盖过。

一期一振折起一片纸,塞紧漏风的窗隙,复又靠回门框,蜜色瞳仁盯着白衣的付丧神,目光灼灼。

鹤丸不以为意地嬉笑:“故事就是故事而已啦。”

太刀大哥哥歪着头若有所思,未再追问。坐在烛火边听故事的审神者却骤然发难,“鹤丸,你偷玩我的pokemon go了吧!”

四百颗糖才能升级的弱鸡妖怪,分明是鲤鱼王!这会审神者可想起来啦。

“啊?”鹤丸笑嘻嘻地翻着眼皮,忽地往门边跳了一步。

“我帐号上那么多废物鲤鱼王原来是你捉的!在本丸攒糖超难耶!”提及游戏,审神者不淡定了,“你赔我!”

“我赔,我赔!等回去了,我帮你攒!”鹤丸高举双手投降。


“主人还是少玩些游戏。”一期一振摇头。他做惯了小主人的近侍,逮着机会便抓起儿童教育,“前阵子熄灯以后,您总躲在被子里打游戏吧。时间久了,眼睛会坏掉。”

“一期哥讨厌!鹤丸你说说他!”审神者哭丧着脸,求助地抓向鹤丸衣摆。

白衣的付丧神却灵巧地闪开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:“哎呀,那你就少玩点嘛。”


蜜色瞳仁忽而幽深,一期一振直起身,一瞬不瞬地盯着讲故事的鹤丸。


 

[总之,小女孩决心饲养这只白兜帽啦。


它太弱小了,猫头鹰轻易把它捉到空中,当成球抛来抛去。更别提猴娃娃它们了,被妈妈骂了打它,被乌鸦欺负了揍它,连吃饱了心情好,也要把白兜帽揪过来扁一顿。

小女孩一会把它从黑漆漆的猫头鹰洞摸出来,一会又拿树枝从河里捞它上来。


“唉,你这样可怎么行呢。”小女孩把一个馒头块块塞进白兜帽手里,它刚被猴娃娃踢了一脚,从山坡一直滚到草地,兜帽脏兮兮的,身上也又青又紫,“你得努力呀。”

“唔——”白兜帽抓着馒头块块塞进嘴里,鼻青脸肿地笑,“努力呀,瞧我吃得多努力。”

可不是,白兜帽小小的,却特别能吃,馒头块块消失在嘴里,肚子却不鼓,个子也不见长,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团,像个晴天娃娃。

“要等。”它说,“吃完四百个馒头,我就变强了。”


小女孩咬着嘴巴,转身往村子里跑。等她回来,嘿,可不一样了,衣襟鼓囊囊的,像长了两个大瘤子,还一晃一晃。白兜帽盯着她,眼睛都直了。“一二三四五六七。”小女孩变魔术一样从衣襟里掏出七个馒头块块,塞给白兜帽,“都给你,你要快快长大!”

“嘻嘻。”白兜帽接过馒头块块,抱得紧紧的。


 “馒头!”闻到馒头味儿,顽皮的猴娃娃跳出来,呜啦呜啦怪叫。野猪崽钻出来,小狗獾也亮出尖尖的爪子,“交出来交出来!”

“不给!”小女孩站在白兜帽身前,威风凛凛地抓着树棍,横扫劈砍飞挑,嘿哈吼!


可小狗獾没跌跤,野猪崽不打滚,猴娃娃也没有飞起来。它们站得稳稳的,拍着胸脯狞笑:“臭人类,我们长大了,你打不动啦!”

糟啦!小女孩赶忙逃跑,却被猴娃娃一把抓住头发,野猪崽压在身上,小狗獾拽着脚跟:“看我们报仇雪恨!”噼里啪啦,小蹄子小爪子小巴掌一个劲地招呼,那个用劲啊!


 而白兜帽呢?

它早带着馒头溜了。

等到小女孩一瘸一拐地找到它时,它正在河边的石头上暖洋洋地晒太阳呢。


“哇,吓我一跳。”白兜帽嬉笑着地打量她。小女孩的辫子歪了,衣服破了,脸上身上都肿肿的,又青又紫,像个掉进染缸的破布娃娃。

“疼吗?”

“疼。”水花溅在小女孩手上的伤口,疼得她龇牙咧嘴,“都怪我长得没它们快。”

“没办法,落后就要挨打。”白兜帽紧抱着它的馒头,“我要不是跑得快,也得被打。”

“唉。”小女孩垂头丧气,“幸好你逃跑了,我是你的主人,我一个挨打就够了。”

“嗯,下次我还逃跑。”白兜帽一点都不羞愧,还笑嘻嘻地说,“等我进化成大妖怪,再帮你报仇吧。”]


 “这个白兜帽好没出息啊。”五虎退抽了抽鼻子。

“嗯,抛下主人逃走,毫无道义,简直令人不齿。”一期一振直视着白衣的付丧神,忽然一本正经地评价起来。

迎着他的目光,鹤丸忽而抚掌大笑。

“可不是,真是个坏家伙啊!所以啊,千万别和这种忘恩负义的小妖怪交朋友,由它被揍就好啦。”

审神者却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,才眨巴着眼睛,“可是没办法啊,它很弱啊,只有被人保护着才能长大嘛。”

“哎?!”五虎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“不行不行,应该我们保护主人!”

审神者摇了摇头:“五虎退,如果小老虎被乌鸦啄了,你会保护它吗?”

“当然啦!”五虎退咬着嘴唇,“虽然乌鸦很凶,还会啄我,可是小老虎好可怜呀。”

“对啊。”审神者拍着手,“小女孩当然应该保护那个白兜帽啦,因为它更弱小啊。要是连弱小都不去保护,有什么资格做主人呢?”

鹤丸哧哧笑着,把白色兜帽罩上头,故作可怜地压低声音:“哎呀哎呀,不愧是主人呢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审神者在胸前交叉起双臂,很有些得意,“我可是大家的主人。”

“多谢主人保护。”鹤丸嘻皮笑脸地作揖。


 

[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狗獾长成大狗獾,野猪崽做了爸爸,猴娃娃也离开妈妈独自生活。忙碌起来,可没时间再做些欺负人的事了。

可白兜帽呢,依然只有松鼠那么大。小女孩不会算数,只好一遍遍地问:“馒头还差多少个呀?”

白兜帽总是边吃边答:“还早着呐,还早着呐。”

小女孩叹叹气,跑去山下村子为它寻找更多的馒头块块。


 而白兜帽呢,它爬上高高的松树,坐在树顶上跷着脚吹风呐。


 “喂。”猴娃娃挂在树枝上,盯着树顶的白兜帽,它现在已经是稳重的大猴子了,不再满山林的胡闹,声音也变得低沉:“我听见她在村子里被打了,哇哇大哭呢。”

“当然啦。”白兜帽笑嘻嘻的,“她天天偷东西,腿又那么短,肯定会被捉住打一顿。”

“她偷馒头块块,是给你的吧。”大猴子说。

“她是主人,要饲养我嘛。”白兜帽快活地摇晃着腿。


突然地,大猴子胸口莫名憋闷,它已经长大了,不爱欺负别人了,可还是讨厌这个白兜帽。

“你真的能进化成大妖怪吗?”大猴子问。


 白兜帽回过头,金得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大猴子,一眨不眨。


 “当然不能。”它说,“我永远都会这么弱。”]


 


 烛火黯淡,屋子里一片沉默,只有灯花间或跌落的噼啪声。


“可恶的臭家伙!”五虎退忽地发出一声咒骂,又胆怯地去瞟自家大哥。总爱管东管西的太刀大哥,这会专注摩挲着刀鞘,对弟弟爆出的粗鄙之言置若罔闻。

或许是错看,五虎退总觉得他唇角微微勾起,仿佛在笑。这么气人的故事,怎么会好笑呢?五虎退缩了缩脑袋,往审神者身边躲去。


而说故事的鹤丸依旧笑得明朗,还转脸去问审神者:“可恶吧,这家伙。”晦暗不明的火光映上他惨白的笑脸,仿若哀哭。

年幼的审神者抱着膝盖一动不动,好半天才轻轻开口:“可是,它那么弱小,得靠撒谎才能活下去。它也不是愿意这样的吧。”


有一个瞬间,金色的眼睛愕然地睁圆了,苍白的手抬起来,似乎想要摸一摸审神者毛茸茸的脑袋。

最终,鹤丸却只扯了扯嘴角:“可真是善良啊,不愧是主人。”


 


[大猴子不喜欢白兜帽,可它却什么都没说。小女孩依旧每天按时送来馒头。


这天,白兜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翘脚等着自己的馒头。忽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呼:“白兜帽白兜帽快过来。”

原来是大猴子。它倒挂在悬崖边,细长的尾巴紧紧卷在崖壁的一棵小树上,两只手垂向谷底,大喊着,“快救我们!”

白兜帽定睛一看,原来它的手上紧紧抓着的,正是掉下悬崖的小女孩。

哇,这么高的悬崖,不小心掉摔下去可就没命了。小女孩像是吓昏了,眼睛闭得紧紧的,一动也不动。

白兜帽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没力气,帮了你们,我也会掉下去。”

大猴子气得大骂起来。没义气,小骗子!

哎,白兜帽可早就习惯了挨打挨骂,这点斥骂对它不算什么。笑嘻嘻地朝大猴子挥挥手,它转身就要走。

这时,最下方的小女孩睁开了眼睛,黑色的瞳仁亮晶晶地看着白兜帽。忽然间,像施了什么魔法似的,白兜帽的脚跟像长在地上,怎么也转不动。那种魔法让它的心沉得像铅块,坠得它身体佝偻,朝地面趴下来。

它向悬崖下伸出了手,可是它太小了,哧溜滑下去掉到了猴娃娃的尾巴上。小树立刻发出嘭的一声。那声音传到它们的耳朵里,敲得它们的心脏打起鼓来。


要掉下去啦!


“快伸手!”悬崖上传来洪亮的大嗓门,狗獾抓着野猪的蹄子,朝它们垂下来。白兜帽踮起脚拼命伸出手,狗獾也把尾巴卷在野猪蹄上,努力伸长身体。可是它们手和爪子之间的距离,还差好远好远。


这时候,树枝咔嚓咔嚓地断裂了。


完蛋了!


大猴子闭上眼睛,小女孩尖叫起来——]


 


“然后呢?”五虎退扑闪着大眼睛,紧张地盯着白衣的付丧神,“小女孩没事吧!”

审神者也瞪圆了眼睛。这会儿,她毫无主人威仪,像个普通孩子一样,半趴在地板上,脖子一个劲地往鹤丸那边凑,焦急等待下文。

讲故事的那个却兀自盯着结满灯花的微弱烛火,竟发起楞,一时没有继续。


“一定是得救了。”一期一振忽而温声插话。他走近些,探手挑去厚厚灯花,霎时间,明亮的火光重新笼罩这幽暗的房间。

年长的太刀哥哥看向白衣的前辈:“白兜帽会救大家的,不是吗?”

鹤丸怔了一瞬,继而大笑:“当然了,怎么会有故事辜负善良的好孩子呢!”


 


[说时迟,那时快,白兜帽高高地跳起来了!一手提溜着着猴子和小女孩,它窜上半尺高,一把抓住了狗獾毛茸茸的脑袋。

野猪嘿呦嘿呦地使着劲,把这长长的一串拽了上来。大猴子和小女孩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狗獾却揉着自己被抓疼的脑袋,问道: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

只见一个比菊芋还高的白色大妖怪站在它们面前。白色的兜帽里,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。


“我是白兜帽啊。”它说。

“唉?你升级啦?”小女孩迷惑地看着它:“可今天的馒头都掉到悬崖下面了呀。”

“因为我得到了比馒头更有力量的东西。”白兜帽按着胸口,那里涌动着奇妙的金色光流,比阳光温柔,却比月光更有力。

亮晶晶的眼泪从女孩的眼睛里流出来,坠落在白兜帽大大的手掌心,像珍珠落在无垢的雪原。小女孩快活地大叫着,拉住她终于长大的仆人。

白兜帽把小女孩高高举起来,她的笑脸映进他满月般的瞳孔,比月亮上的辉夜姬更明媚。

于是,他抱紧他的主人,像抱紧世界上唯一的珍宝。


“这是神明的奖赏,为了最有耐性的好主人。”

他说。]


 


 


“唉?白兜帽真能进化呀?”五虎退迷惑地大叫起来。

“嗨,肯定是勇气和友情的力量激发了它的潜能呗。”审神者很懂地说。

“连弱小的白兜帽都没有辜负主人的期待。小退,下个月的修行,你也要为了保护主人努力啊。”一期一振适时地教育起弟弟。

政府新推出短刀独自修行活动,听闻颇为艰险。一提起来,五虎退胆怯得声音都颤了,却依然顺从地点点头。

“才不要呢。”审神者忽然站起来,紧紧攥着五虎退的手,大声抗议道,“害怕的话,不去就好了嘛。害怕又不丢脸,我到现在还怕黑呢。为什么一定要为主人变强啦!我觉得,小女孩她也只是想帮助白兜帽,才不是想养一个有用的仆人呢!”

看那义正辞严的模样,往日最爱讲大道理的太刀大哥,一时竟哑口无言。

“是是,那么睡前故事讲完了,该睡觉了。”鹤丸笑嘻嘻地打圆场,“我去守夜啦。”


一期一振起身为他开门。白衣的付丧神摇摇晃晃地走出门,金色的细链摇晃着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

 



沿着廊下来回走了两圈,鹤丸站在石阶前,望向远处憧憧树影。呜咽的暴雨中,树影随风剧烈摇摆着,仿如化形的鬼怪不甘心地潜伏着,寻机要劈头盖脸地扑来。


 “那只大猴子其实说出真相了吧。”

鹤丸吃惊地回过头。

一期一振矮身将灯笼搁在他脚边,礼貌地笑了笑:“都睡着了。”

鹤丸答得暧昧不明:“就算大猴子说了,小女孩也会温柔地装作不知道吧。”

“就像我们的主人那样。”太刀大哥哥直视着他。

“就像我们的主人那样。”白衣的付丧神笑嘻嘻地重复。

“那,然后呢?”

“哎呀,竟然对一个睡前故事好奇吗?”

鹤丸笑嘻嘻的,还要说些什么取笑的话,一期一振却突兀地转换了话题。

“但,您并不是我们本丸的鹤吧。”

正直的太刀一瞬不瞬地盯住他。轻浮的笑意消失了,鹤丸歪过脑袋:“为何这么说?”

“刀纹。”一期一振指了指他领口光洁的徽章,“您这里没有刀纹。蒙受时之政府征召的刀才会拥有那样的刻印。”

“喔呀。”鹤丸叫了一声,笑嘻嘻地摩挲起那徽章,“我都没发现。”


一期一振略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早些时候,他便察觉到,记忆的某处模糊不清,仿佛有些重要的事情怎么也记不起。

此时,他终于能够确定。

“这次主人率队出行的编队里并没有鹤。”

太刀大哥哥停下来,注视着面前的付丧神,“所以您究竟是——”


鹤丸不置可否地耸耸肩,脸上却明显地绷紧了。


一期一振逼近一些,颇有些促狭地问:“方才您盯着烛台发呆,是犯愁无力挑落灯花吧。毕竟,如今您全部灵力都用在了这里——”指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淡淡流金,一期一振微微一笑,“结下如此巨大的结界,或许,您是在保护我们吗?”


“哎呀,既然发现了,还不赶紧躲回屋里去。”白衣的付丧神再度嬉笑起来,“听说你们这些异世来的家伙,若是气息泄漏出去,会被那什么守护时间的检非违使清除掉呢。”


一期一振立时皱起眉,扶住刀柄,警觉地朝四下望去。


“安心吧。”白衣的付丧神大笑,“说是什么远征系统出错,传送错时代了,正在紧急制造通道营救。你们的人很快就来。”

扮了个怪相,他取笑道:“自尊心十足的大哥哥呦,在此之前,还是乖乖受保护吧。”

 “嗯,感谢您的援助。”一期一振伸出手,怔了一瞬,又歉意地缩回手,微微躬身,行了个礼。

“哎呀哎呀,不是被缠得没办法,我才懒得管。”鹤丸笑嘻嘻地摆摆手,笼着手继续往廊外张望。


朝房间走了两步,一期一振忽地回头,盯着与自家同僚一模一样的苍白面孔:“恕我冒昧,但,您没能守住那孩子吗?”


金色的眼瞳瞬间深沉。

“谁知道呢?”


 生为刀剑,传承得久了,总有些各自的苦处,不予追究乃是大善。 沉默了一会,一期一振移开目光。“我曾以为与您——那个您难以相处。”他的声线压得极低,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而用力,“然而,或许,也并不是那样无法相容。”


鹤丸耸了耸肩,在闪烁不定的灯笼边盘腿坐下。

凄风嚣叫着,卷着颤抖的树叶扑来,明明是骇人的景象,他却饶有兴致地盯着这片阴森。


“你畏惧黑夜吗?” 

正要离开的太刀哥哥听到这问题,怔了一瞬:“不,只是也谈不上喜欢。”

“那您呢?”他反问道。

白衣的付丧神歪着脑袋:“我嘛,倒是不讨厌。嘛,毕竟墓穴里头,可比这黑暗多了。”


死者的贪欲将刀剑带入死亡的疆域。泥土掩埋本体,潮湿侵蚀玉钢。恐惧与伤害面前,古老的付丧神束手无策,绝望地蜷缩成虚弱幼小的灵体。

或许是太过无聊,或许是什么神明的玩笑,脆弱的灵体得以逃出幽暗的墓穴,在山林间穿行。随便的山精野怪都可以欺凌它,可只要本体尚在,欺凌也就不过是欺凌。


它无所倚仗亦无可失去,只是游荡着,望尽无穷的日出日落。

因为人类要吃东西,所以它也想张嘴尝一尝。因为食物丢了,人们哭骂的嘴脸惊人,所以偷东西很有趣。

它弱小,所以卑下。它卑下,故而满口谎言。可它是被人类幽禁损害的那一个,做些恶作剧取乐又如何呢?


可偏偏有那么个拥有灵力的傻丫头,信了那随口扯下的谎言,握住它小小的手掌,承诺保护它供奉它。


童话故事里,自然总有粗暴又热血的猴子狗獾和野猪来相助。可真实的世界里,名刀尚要被掠夺埋葬,无依无靠的孤女,又能奢求怎样的幸运。


 而它终究只是个被命运耍弄于掌心的微末小神罢了。





风止雨歇,灯火燃尽。遥远的山影边缘渐渐晕开氤氲的灰白。白衣的付丧神孤身盘坐在廊檐下,紧闭着双眼。

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脑海中,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,“政府很快就能连接上这个时空,带走他们。”

“哎呀,不打招呼就开口,可真吓到我了。”白衣的付丧神低声笑着,“被未来的自己吓到,也算新奇体验呢。”

“多谢协助。”那个声音迟疑着,似乎有口难言。

“哈哈,变成稳重的家伙了啊。难道被那死较真的太刀大哥传染了。”这个鹤丸玩世不恭地笑起来,“你分享的那些未来记忆,真是有趣啊。 什么掌机啊电脑啊,哦,还有那叫冰淇淋的那东西,是不是很甜。可比在这熬死人的神社库房有趣太多了。”



“还记得那孩子的眼神吗?”那个声音忽然打断他的自言自语。


 记得吗?

当然。


 树枝断裂的瞬间,小小的孩子抓着碎裂的希望,那样安静地看向它。于是它明白了,她早已明白它的谎言,却从未责怪过什么。


那是对于骗子过于温柔的眼神, 弱小的刀灵第一次对人类感到恐惧,恐惧到灵魂开始震颤。


 于是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,模糊的四肢变得修长,如同它原本的名字,白色的鹤轻捷地飞舞在空中,向着坠落的孩子伸出手。


指尖相触的瞬间,更为强大的力量却勾住了他的灵魂。


掘墓的武士抓起被泥色侵染的白色太刀,粗暴地扔入雕刻精美的箱中,锁住了付丧神最后的希望。一样的黑暗,一样沉闷的木香。珍藏大名重宝的檀木箱与腐朽的棺椁原来也没有什么分别,不过是自由灵魂的地狱罢了。

于是敬献珍藏流失辗转,最终困在这小小的神社,做那无足轻重的收藏。心不在焉地奉神,无技可施地坐望。


如果不曾与未来巧遇,这一日日与一年年也并无分别。


“刀剑因人之贪欲诞生,终究也为人之贪欲捆绑。”未来的声音低沉仿佛抚慰。

“那么获得了自由的你,又为何事束缚呢?”这个鹤顽劣地翘起嘴角。

沉默片刻,那声音轻轻开口,“她是个好孩子。”

“她也是。”鹤丸的嘴角翘起来,“明明是如斯丑恶的人类,却总有这样温暖绮丽的灵魂,真是吓到我了。”

“你也终会遇见的。”那个声音轻声承诺。


于是鹤丸仰头。金色的光芒骤然撕裂夜空,无声地笼罩在这间小小的神社,继而急速湮灭。他身后的神社库房里,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已然消失。


这偶遇短暂而神奇,漫长到痛苦的刃生却仿佛多了一些期待。同什么人重逢,又同什么人相遇,未来的他展示了那样灿烂又美好的刃生。


只是,未来的那个他也太爱撒谎了。口口声声要保护历史的付丧神,又怎么会把这份宝贵记忆留给不属于未来的他呢?


于是,他笑着走进库房。


 

东方初亮,灰白的光穿过窗格,落在燃尽的烛台。付丧神的鹤丸站在空荡的房间中央,迟疑地捂着左边的胸口。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,也不知自己为何站在这废置的库房。有什么消失了,却仿佛又有什么藏在了心底,将漫长的煎熬化作等待。


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未来。


反正有的是时间,那就等等看好了。


 


 


“哎?见到了过去的鹤老爷?”活泼的乱握着兄弟的手大惊小怪,“什么样子?有没有长翅膀,是不是比现在的鹤老爷还闹腾?”

“长翅膀的那是天狗!”本丸的鹤丸笑嘻嘻地凑过来邀功,“嘿嘿,发现远征传送错误的是我,想出联络过去的我这主意的也是我, 我可是又聪明又稳重啊。应该加个餐吧,主人?”

“啊?”审神者揉了揉惺忪睡眼,认真地想了想,“跟现在的鹤丸差不多吧,稳重倒是没有,脑子也一样不太好。”

“哈?”鹤丸翻起了白眼。

“是你拿我手机抓了五十条鲤鱼王吧!”审神者高高挥舞着手机,恶狠狠地瞪着他,“过去的你讲个故事就把自己出卖了,你说是不是脑子不好!”

“哎呀,这可真是。”鹤丸缩了缩脑袋。

“听说鹤老爷被挖出来的时候,墓穴里塞满了馒头。是不是被馒头压坏脑子啦!”短刀们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。

“那是流言,谣言,谎言!正史里可没有!”

“你不是脑子不好,你抓什么鲤鱼王啦。”鲶尾笑嘻嘻地比划,“出去打道场只会被暴揍,排名都打上不去,弱鸡鹤。”

无礼发言立刻遭到太刀哥哥的头槌修理,小胁差捂着脑袋委屈地告状:“一期哥,你们不在的时候,鹤老爷差点把厨房给拆了。”

“那就请他将功赎罪吧。”正了正严整的衣领,身为近侍的一期一振淡定发话。

“啊?”没料到如此大过竟被轻轻揭过,鲶尾傻眼地瞪着自家大哥,疑心政府救回来的是个假的。

鹤丸却立刻借坡下驴,笑嘻嘻地求饶,“是是, 我保证今天不吃不睡也要抓几只皮卡丘回来赔罪。”


一片热闹中,小小的女孩却抓了抓脑袋。
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也想养养看鲤鱼王。”

“要养出暴鲤龙可很不容易哦。”顽劣的付丧神凑过去看着屏幕上傻傻蹦跶的鲤鱼王。

“不就是很多很多的耐性嘛。”小小的女孩跳上廊沿,摇晃着双腿,“我们人类也是能等待很久的。”

“哎呀,可真是吓到我了。”白衣的付丧神灿烂地笑起来。


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从云层间洒落,鹤丸微微眯起眼睛。


获得身体的付丧神或许是自由的。然而,被吸引故而被束缚,为人类的温柔所捆绑的,又何止这一个本丸呢?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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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懒了,结果临到截止日,大半夜赶出很不像样的一篇东西交差,感觉非常对不起企划组织者,之前那个版本就这么挂了一个多月公开处刑丢人现眼......

本来并不想发在这个lof上,毕竟是交给企划的,但是,转载页面好像不能显示修改的内容......

只好重在这里发一遍,对清宵以及读过它的人非常抱歉。并不是想假装自己更新了......

就,大概把只能得十分的烂文改成了二十分(满分一百),依旧是不及格,但不彻底推翻构架也只能做到这里了......

希望大家赏光忘记十分,好歹记得它二十分的样子......宽容我。

再也不敢赶工了随便糊弄了。TAT





[被婶]春之觉醒

女审神者,本丸背景,私设如山

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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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姥切国广苏醒在这个本丸,应该是冬日。正午阳光斜照,恰恰洒入锻刀房。

羽扇般长睫上闪烁着阳光的碎金,他的第一个记忆,是这样画面。

黑亮瞳仁直视着他,那目光太过直接又太过清澈,于是年轻的仿刀把破烂的床单抓得更紧一点:“什么嘛,那种眼神。不要看我。”


只是未经考虑的随口一言罢了。

羽扇却骤然落下。

“嗯,好的。”

年轻的姑娘紧闭双眼,微笑依旧友善:“欢迎,山姥切君,我是这个本丸的审神者。”


山姥切怔住。

直到近侍歌仙走近,引他去打刀宿舍。步出锻刀房前,山姥切国广回顾,审神者向他的方向微笑,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。


阳光洒满她的周身,柔化了记忆。

本该黯淡的冬阳,在回忆里闪亮得耀眼,以至于产生一种降生于夏天的错觉。




然而又确实是冬,一大早浓重的雾便铺满庭院。山姥切在一株白色小苍兰前蹲下,他第一次看到迷雾中的花,随着缓缓流动的雾气,恍惚地仿佛行将消失。


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私语。

“审神者该是讨厌他吧。”

“连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

审神者再也没有看过他。

目光随微笑转移,却从不落在他身上。那是对部下意愿的尊重,抑或纯粹敌意,山姥切分辨不清。

本丸的刀剑们自有判断。

于是,流言比浓雾弥散得更快,轻巧地渗透到本丸每一处角落。

同情抑或嘲讽,过分集中的目光总让人如芒在背。山姥切裹紧床单,期望同这雾这花一齐隐没于庭院。


屋檐下的高音喇叭却骤然击穿厚重的雾:“今日当值近侍,山姥切国广,请到执务室来。”

山姥切惊愕回望,前任近侍歌仙立在廊下,将文件与近侍牌交接给他。金色的朝阳升起来,照耀在他们肩膀,无声而强势地驱开浓雾。



“坐吧。”审神者伏在案上核对文件,避开了必须的视线交汇。山姥切松了口气,在那块似乎刻意放远些的软垫上坐下。

“需要做些什么?通知第一部队出战,还是?”
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山姥切看见审神者唇角微笑,“呆在这里就可以。”


呆在这里就可以。

山姥切很快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。作为近侍,除了出阵,他总是默默坐在执务室的软垫上。

诸般上传下达事务,审神者会对着话筒直接向全本丸宣告,就连别家审神者来拜访,她也亲自前去开门。



“实在过于轻率了。”

优雅男低音幽幽飘来。对于新任近侍人选,歌仙多有不满,几次三番地进言。他讲究风雅意趣,总立在廊下矮松前慢慢地说。音量也拿捏得当,恰好传得进执务室,又不致惊扰更多人。

“种种重任,若协助者没有相应能力,可是很难风雅地完成。”


山姥切揪紧床单,像揪紧这具身体的心脏。自卑与自傲一齐涌上来,使他苍白的脸上又凉又烫。

他借着未拢的门缝偷看过去。审神者在廊下坐得端正,厚重的大衣中缝挺括成一线,正是虚心纳谏的清明家主。淡淡笑声后,是不曾动摇的悠然:“那么,仓惶完成也不失为一种趣味呢。”


话虽如此,她从未将任何事务交托于山姥切。

只将他放置在执务室的软垫上,仿佛悄然溶入背景的摆件。


不看,不责,不用。


歌仙如何担当近侍,山姥切未曾见识,可断然不会像他这样无所事事。

但他不讨厌呆在这里。

身为仿刀,与其同那些有名的刀剑们呆在一处,他更喜欢这个执务室。

在这里,他迅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,安然地缩在那里。审神者不在的时候,整个执务室都成为他安静的小天地。若是他想,甚至可以躺下来,在柔软的榻榻米上来回滚上两圈。


他的确这么做了,刚滚到幛子前,审神者带着一身冰雪的寒气走进来,脚下略顿一顿,就视若无睹地回到办公桌前。

“这雪真大啊,庭院里的花草可够呛。”

自言自语般,审神者抖落肩上残留的雪花。

山姥切爬起来,想了一会,悄悄挖了那株小苍兰,藏在执务室温暖的角落。



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。

雪下到第四天,短刀们受不住,纷纷表示要到温暖的池田屋出阵。上了年纪的太刀们也各自选了季节宜人的远征地图,扬长而去。


空荡荡的本丸安静得出奇。

执务室的炭盆烧得火热,审神者倚在桌前专注看雪,庭院中有棵高大的栗树,枯叶尽落,又被雪妆点得无比繁茂。


山姥切便在他的角落里,盯着审神者。她不看他,他更可以放肆地打量她。

明媚却不过分妖娆的桃花眼,挺翘精致的鼻,连侧颜线条也在柔和与明晰之间拿捏得刚刚好。

常有说,美人在骨不在皮,审神者骨相精巧,皮肤却也白皙透亮,即使是在有着最美之刀的这个本丸,也毫不逊色。

“主君这般绝色美人,方能对三日月殿的容颜无动于衷吧 。”

歌仙常说起参加政府会议的见闻,讲到那许多围着三日月转的年轻审神者,他总要如此感慨。


也是,每天都要在镜中欣赏如斯美丽的容颜,见到三日月宗近,也不觉惊艳。若是人同刀一样,有名器与仿品的区别,审神者毫无疑问是天然雕饰的名器。

终究和他这种仿品不一样。


山姥切抽了抽鼻子,又把脑袋上的床单拽低了一些。


“你冷吗?坐近些吧。”审神者突然开了口。

“不冷。”山姥切往自己的角落缩了缩。

“分明是冷的,你打抖了吧。”

“你没看,怎么会知道?”

山姥切不情不愿地挪到炭盆旁边,心里一百一千个疑问,莫不是连他偷看她也被发现了。

审神者却笑着转向他,眼睛又是紧闭的:“我诈你的。”


你不用老闭眼,其实我当初是随口说说——若是把这句话说出口,审神者大概会睁开眼睛。出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,山姥切始终不曾更正过去的发言。


都说美人顾盼留情,此刻她眼睛紧闭,美色仿佛因此折损了一些。山姥切便觉得很安心,折损了的美,才是仿品应该欣赏的美。

审神者就那么毫无戒心地在他跟前笑,她离得那么近,他额上的床单似乎都被鼻息吹得轻颤。山姥切心里没由来的跟着一颤,他抓紧了床单,想要躲回角落去,审神者却忽然起身:“嗯?有人来了。”


来的是其他本丸的男审神者,借着雪大的名头,送来仿古的电烤炉:“比炭盆方便多了,古朴造型和本丸风格正搭。”

像是约好似的,男审和政府工作人员前后脚赶来来慰问,执务室里很快堆出一座足以温暖十三个冬天的小山。


桌边围满了人,像开茶话会似的,暖洋洋地烤着火,又热腾腾地喝着某个审神者带来的苦荞茶。偶尔有人说久了口舌燥热,便随口招呼角落里的山姥切:“取杯冰水来。”


山姥切不喜欢这群不请自来的男人,但他是近侍,做这种事仿佛也是应该。于是他打算站起,审神者的手却按上他肩膀:“我家近侍不掌杂役,还是我来吧。”

山姥切抬头看上去,她盈盈笑着,一张脸烤得亮晶晶,映着融融火光,像是有小太阳在闪耀。


“不必了不必了。”要水的男人迅速在周围男人的眼刀中拼命摆手,“天太冷了,我还是喝茶吧。”



天气不这么冷的时候,这群男人也时常出现,不巧的时候,也会彼此撞上。

“见主君不曾围着刀剑男士转,便个个以为自己也能入眼了。”

歌仙总这么抱怨。

山姥切在执务室角落发现了歌仙的近侍手记,统称他们为“主之仰慕者”,连名字都不去记,按照出现频率排序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,厌恶程度可见一斑。


审神者却总对他们笑得亲切。


山姥切为自己挑选的角落恰好能一览整个庭院。每当这些人来访,他总抓着床单窝在那里。于是目睹了很多次,审神者同这些人站在栗树下赏花看鱼,言笑晏晏。

说是仰慕者,却又不是来示爱的,总归不过闲扯罢了。

反反复复,无非是那些话题,现世政治,战场事迹,同僚动向,最后总要落在自己身上,不失时机地吹嘘一番。

那些荒唐的自吹自擂,可怜可笑的烦恼,连山姥切都想替他们脸红,审神者却始终微笑着,耐心聆听。


就这么喜欢被仰慕吗?

目送审神者送走这群吵嚷的家伙,山姥切忽地起身。

他蹲在小苍兰前,刀鞘在土里来回地戳,犁了一遍又一遍。正要从角落摸出水洒,才察觉翻起的碎土仿佛有些湿润。


愕然地望向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,他在手心握紧一搓碎土。



审神者走进门,整理起堆积的慰问品。山姥切从藏身之处冒出来,跟在她身后收拾。

“有了这个,今剑他们也不用老往池田屋去了。”审神者拍着电烤炉笑言。

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甫一做完,就躲回常呆的角落里。

审神者也不在意,照例打开本书慢慢地读。山姥切曾偷看过里面,明明都是日文,却委实看不懂说了什么。

于是越发自惭形秽,闷闷地蜷成一团。


门铃却骤然炸响。

不作他想,定是某个迟来一步的追求者。山姥切自床单与刘海的交错间偷看,审神者果然起身往外走。
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左脚。


“咚”一声闷响,审神者结结实实跌在榻榻米上。似乎摔得懵了,她一手按着额头,一手撑地还要起身。山姥切嗖地跳起来,以从未有过的轻快窜出门去,长长的破床单带起一阵冷风,扇在审神者额角。


不一会,山姥切抱了包柑橘回来。审神者已经坐回桌后。瞥见她脑门上摔出的红肿,山姥切有些懊丧,顿在门口进退不得。

审神者却闭着眼向他微笑。记忆里,他从没见她向谁发过火。

“人呢?”

“走了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主人摔倒了,不便招待。”

“噗。”审神者嗤笑,“改天又得来人探病了。”

山姥切怔了一会,摇头:“他不会通知其他人。”

“喔。”审神者这声仿佛意味深长,山姥切缩了缩脑袋:“他来探病我还说不便招待。”

“那若是其他人来拜访呢?”

审神者唇畔笑意愈深。

山姥切一愣。

“若是其他人进了门,他听说了就晓得你在骗他。”

审神者笑盈盈合上书,“看来得装阵病了。山姥切君,其他人不在,这阵子得麻烦你了。”

她取过他怀里的柑橘,架在炭盆上烤得热烘烘。合在手心揉了会,剥出一整个金黄滚圆的果肉,复又塞进他手心,“撒一个谎,可是要用好多个谎来圆的哟,山姥切君。”


山姥切站在门口,瞪着手心小太阳似的柑橘,慢吞吞撕下一片填进嘴里。

丰盈的果汁在口腔中漾开,甘甜而温暖。




“主人不便待客。”憋着胀红的脸,山姥切一再重申。

来客们的种种问题,审神者没有教,他亦撒不出更多谎,只得迎着那些迷惑疑窦不悦的目光,僵硬地挡在门前。

破烂的被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局促地就像此时的他。

“失礼了。”远征回来的歌仙正撞见这一幕,微笑着上前,三两句便打发走来人。


于是飞也似的逃回执务室,山姥切蹲在新送到的慰问品小山前发呆。


雪已经停了,出阵回来的短刀围着电暖炉玩厌了,跳到庭院你追我赶地打雪仗,本丸再次喧闹起来。

只有这执务室安静如昔。

审神者称病得彻底,偶尔来执务室处理些必要文书,几乎不出房间。独占了整个执务室,山姥切把小苍兰堂皇地移到炭盆旁边,一会盯着它,一会盯着礼物山。


歌仙却走进来,收拾起那堆慰问品。分门别类地整理,这些收起来,那些送去审神者卧房,他做得顺手,俨然以正牌近侍自居。


倒算不得越俎代庖,每月审神者会议,被带去的秘书刀依然是歌仙。

山姥切一向自觉。仿刀如他,毕竟成不了事,这些重要事宜自然该有能的歌仙去做。此时却突然有些窝火。

他忽地站起来,要去抢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盒。


几乎同一时间,歌仙回身发难: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举着蓝色丝绒小盒,他的眉心紧紧拧在一处。复杂的目光在山姥切脸上巡梭,看得他深深低下头去。

“竟收了这种东西。”

山姥切不明所以,却也觉察自己闯了祸,连刀格一齐被看轻了,先前伸出的手讪讪地缩回来,无处安放。

恰好审神者走进来,歌仙即刻告起状:“看看这个!”


山姥切偷眼去看,审神者只怔了一下就笑起来:“不就是个海蓝宝项链吗?我当多大事呢,又不是什么违禁品。”

“这么重的礼......”歌仙恨恨地磨着牙。

“不知者无罪嘛,是我没说清楚。”审神者按上盒子,“查出谁送的,找个适当的机会还礼吧。”

“然而——”歌仙还要说什么,审神者按着太阳穴摆了摆手,“好了好了,先查查来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这会,山姥切也听明白,自己真的搞砸了,于是努力要将功赎罪,“是个狐狸眼睛的男人送的,以前没见过他,歌仙的本子里也没有记过。”

“床单之下,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呢。”歌仙讥诮。

山姥切闷嗯了一声。

那个男人笑眯眯的,打量的眼神却叫人脊背发毛,山姥切把被单裹了又裹,也难以驱散那股寒意。

“哦,应该是xxx本丸新上任那位。”审神者点点头,“这就好办了,钱的事,我再来想办法。你先下去吧。”

歌仙却没有动。

“主君,山姥切君不适合担任近侍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。


山姥切立时僵住,他想去看审神者面色,眼皮却压了沉重的铅,只能低垂着目光,一遍又一遍地数小苍兰的叶子。


清朗的笑声传过来。

“歌仙啊。”女声温柔地仿佛含着春水,“你也不是头一天就会做近侍的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歌仙大概还想说些什么,却没能说下去。

“这个月,山姥切君跟我去开会吧。”女声下达了最后的裁决。


山姥切震惊地抬起眼睛,审神者已抱起一叠文件扬长而去,只余衣袂带起的微风吹拂在小苍兰颤抖的枝叶。





审神者不带他参会的理由,甫一走进这栋建筑,山姥切便懂了。

密密麻麻的目光,蛛丝般自四面八方汇集,黏着在正中央主仆二人身上。前来招呼的,搭讪的,比本丸内见到的更多。

山姥切不喜欢那些别有用意的关注,将自己往床单下藏得更深,然而第一次见到的那些女审神者,那些别家的山姥切,又令他悄悄在刘海上拨开一丝缝隙。


审神者可亲地一一微笑点头,还停下来同路过的女审神者招呼:“新发型很漂亮呢。”从来不见女性来访,审神者和她们的关系却不坏,人间的新流行新热点,跟在扎进女人堆的审神者后面,不一会便可通晓。


其后便是会议正题。溯行军新动向,下一步战斗计划,各本丸战况交流,别家的近侍在笔记本上记个不停,别家的山姥切做了PPT讲解展示,唯有他一脸茫然。

会前,审神者特意塞了支录音笔给他,好要他不致无所事事。于是他只能握紧那只录音笔,安静地低下头。


轮到审神者汇报战况,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汇集过来。山姥切往椅背缩了缩,好不挡住旁人视线。却有一道视线错误地黏在他身上,他往后缩,视线便跟着往后,他弯下腰装作捡东西,视线便低下来打在他脸上。山姥切按耐不住回望过去,正是那个害他闯了祸的狐狸眼男人。

四目相对,狐狸眼男人也不尴尬,诡异地弯了弯一边嘴角,皮笑肉不笑,山姥切一阵恶寒,忽地别开眼睛。


“会间茶歇的点心,都是现世名店里订来的,可以去吃些。和果子虽然甜腻,配红茶倒也清爽。歌仙一向说羊羹最好,你第一次来,可以都试一遍,挑一挑喜欢的口味。”会间休息,审神者这么对他说,自己却没有取用一二的打算,直接往中庭的花园走。

山姥切随手抓了两个荻饼,也跟上去。

“不喜欢?”审神者正眺望远处重重雪景,讶异于他的迅速。

“人,人太多了。”山姥切靠过去,在她手心塞了个荻饼。审神者揭开荻饼叶子,就在嘴边轻咬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嚼。

山姥切低头啃他的荻饼,也不说话。一主一从如此安静地站着,仿佛不存在于这个花园之中。


女孩子们从花园另一端走近,叽叽喳喳的。

“真的好漂亮啊。”新人女孩感叹,“以前就听说有个大美人审神者,没想到真人比政府宣传照上更美耶!”

“政府靠她的海报可招到不少男审神者。”

“那个人啊,脸漂亮脾气也好,从未见她与人红脸,人称本丸女神呢。”年长一点的姑娘点评道。

“好羡慕啊!我也想投胎投这么好!”


隔着重重矮松,她们未看见他者身影,于是肆无忌惮地,且议且行。


“哎呀。”审神者轻笑,“这可有点不妙。”

此时若打招呼,两方都会尴尬,不发声音又有偷听嫌疑,被发现更是难堪。审神者四下看了看,哧哧地笑:“冬天也没个草丛好躲,看来只能躲水里了呢。”

她踮着脚尖,仿似真要向水里藏。山姥切忽地按上她头顶,用力压下去。


山姥切蹲在矮松后面,把白色床单撑成一面小帐篷,轻易与银白庭院融为一体。审神者被他塞在床单里,仍旧不安分地往外探。于是山姥切毫不客气地把那颗脑袋摁回去。

女孩子们毫无察觉地从旁边走过,清脆的笑声极近地响着:“羡慕也没用。就说吃吧,从没见她对哪道菜皱过眉。男人们可都说,女神不像普通女孩子那么娇气,大方懂事呢。”

“唉,没有讨厌的菜?哇,真的是人类吗?”新人惊呼。

“反正,我们普通女孩子是不会懂的。”

“别说讨厌,她可连喜欢的菜都没有。”一个女声略尖刻地笑,“她都不会从一个盘子里取两次菜。”

“哇,可怕,女神有朋友吗?”

“以前有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常和她一起,最近都没见了呢。”

“不想和她交朋友呢。”

一个勇敢的起了头,暗藏的心念纷纷钻出躯壳。

“是啊,好倒是好,可也太好了。”

“站在她旁边,都跟陪衬似的,我可不想和她一起玩。”

“人家也不会和我们一起玩啦!女神,跟我们普通女孩子不是同一物种啦!”


女孩子们笑闹着远去。

山姥切偷眼去看审神者,审神者安静地看着池水。她的长发上覆着他白色的床单,静谧如圣母玛利亚。

似乎并非被说坏话,仿佛却又应生气。于是山姥切扯扯她的袖角:“不生气吗?”

“没什么好气吧,实话而已。”

审神者直起身。

山姥切依旧蹲在地上,拢着他的床单。他回想着小苍兰盆中湿润的土,执务室纷乱的垃圾桶,一切一切,他注视着她的时空。

“明明有喜欢的。”

他说。

审神者面上浮出迷惑,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。




——客人带来的苦荞茶,偷倒进小苍兰的盆子;不愿吃的菜悄悄吐到执务室的垃圾桶里,还被歌仙误以为是他做的。

还有,喜欢烤过的栗子,藏在袖子里边翻文件边偷吃,在他的角落,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
那些怎么会是实话呢。

为什么认同,又为什么微笑,为什么躲藏,为什么带他在身边,为什么不要他做任何事情?


想说的话那么多,疑惑有那么多,可是注视着她茫然的脸,山姥切一句都说不出。

说了又怎样呢?仿刀山姥切国广,有资格指点尊贵的名器的人生吗?


山姥切沉默时,空气中响起他者的声音。


“真是巧啊。”狐狸眼的的男人从池塘另一侧的矮松后走出来。

审神者笑了:“您不是躲在那里很久了吗?”

“可不是。”狐狸眼脸皮厚极,“本想站出来引走那些姑娘,也好英雄救美一把。没想到被这位近侍抢了先。”

“多谢好意。”审神者笑得温柔,“先前您来探病,病卧在床,未能及时致谢,还请见谅。”

“哦,那个啊。”狐狸脸耸耸肩膀,一派坦然,“听说您从不收贵重品,奉上礼物时还有些忐忑——”目光在山姥切脸上转了一轮,他嗤笑起来,“可见新任近侍不大稳重啊。”

突然被点名,山姥切畏缩了一下,这个无礼又尖锐的男人,总令他莫名胆怯。

审神者依然笑盈盈的:“既然您是知晓的,还请不要再送那样过度的礼物。”

“可这多么值得期待啊。”狐狸眼咧开嘴角,“您一定会寻个恰当时机,回送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吧。会是什么呢,手表,领带还是别的什么?无论何物,届时,在下定会珍重使用呢。”

他嘲弄般歪着嘴角,很有些咄咄逼人。


山姥切握紧了拳头。

歌仙向他解释过,那些爱慕者们以各类名目奉上的慰问品,审神者总会找些合适的时机还礼,故而要一一登记造册。

而首饰这样贵重且暧昧的贴身品,是绝不可收取的禁忌品,一来难以回礼,二来容易引人误会。

“因为备受注目,更要谨言慎行。”歌仙如是说。


是他的无知无觉,令一向谨慎的审神者陷入这样被人嘲笑的境地。

指尖嵌在手心,刺得心脏也发痛。抓着床单,山姥切催动脚步。审神者却挡在了他身前。她的脸上还是微笑的,目光却坚硬。

“原以为是无知者无罪,现下看来——恕我无法理解您的用意。”


被如此逼视,男人忽而大笑。那笑声停歇时,山姥切的脸僵住了。


“因为我爱您。”

爱的告白,如此郑重地自那轻浮的口中说出。


审神者似乎懵了。惯常的微笑消失了,她的眼神变得迟滞,缓慢地消化那句话的涵义。


“您不常听到这句话吧。”狐狸眼的男人掬起一捧积雪,在手心慢慢地团:“想摘下那朵最美之花的心情人人都一样,可最美只有一朵,藏于谁的花园,似乎都过于自私,于是人人怀着爱慕欣赏,又心照不宣地不去采摘。”


在审神者重新摆出微笑之前,男人笑起来,狐狸般的眼中闪烁着光芒:“可您既不是等待欣赏的花,也不是接受供奉的神像,终有一天,您会打开心门,接纳某个人走进去。与没有勇气言说爱的他们不同,我想要成为那个人。”


他的示爱和他的玩笑一样咄咄逼人。


山姥切垂下眼睛,等待着审神者的拒绝。应该拒绝吧,这个狐狸眼失礼又惹人厌,断然没有接受的道理。

可审神者却只是沉默。

“这样对你不好。”半晌,她终于开口。


山姥切握刀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

狐狸眼脸上忽然明亮。

“哎呀,这是担心我吗?”声线依旧尖刻,山姥切却在那双眼中望见不加掩饰的温柔,“安心安心,我可不是那种被同僚敌视排挤,就认输退却的胆小鬼。”


“山姥切君。”审神者急促地呼唤近侍,“回去了。”不等山姥切回答,她近乎逃跑地快步走向会议厅。


“何必呢?”男声执拗自背后追来,“不过是曾有冒失的家伙因追求您,而被其他人排挤,那并不是您的错,就如此自责吗?”

“您多虑了。”审神者脚下一步不停。

“那么关于我的前任审神者呢?”


待到反应过来,山姥切已撞上审神者后背。捂着鼻子,山姥切试图看清她表情,浓密的长发却遮掩了一切。

她就那么安静地立着。男人没有追上来,在后方压低声音:“我正是那位的兄长,今日晚些我会登门拜访。”


哑谜般的气氛在两人间流转。

山姥切忽然伸出手,仿佛要打破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无名的恐惧从心底生出,在审神者转身回应前,他抓起她的胳膊,奔跑起来。


匆匆忙忙,没头苍蝇般在政府大楼里乱撞,不知误入哪条走廊,又撞进哪扇门。茶水间般狭窄的小室,山姥切将审神者塞进去,转身紧掩住门。

“山姥切君?”

女声依旧温柔,山姥切只能拼命将额头抵在门上。不用看也知道,她一定一早闭上了眼睛,她总是如此,守信,固执。

“抱歉啊。”她的手抚上他的后背,体温隔着厚厚的衣服明明无法传递,山姥切却感到热度从那一点升上来,蒸红了面皮与耳尖,“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,你很难受吧。忍耐这么久,辛苦你了。”

她一下下在他背上轻拍:“很快就回去了,没事的没事的。你休息一下,稍后的会议我一个人参加也可以。”


他并不惧怕人群,这种事情,看看别家的近侍山姥切国广就会知道,他们行走在人群中并不露出惧意。他只是不怎么喜欢,懒于应付。审神者却自作主张地误会了。

她总是这样,擅自理解他的愿望,又擅自实现。


可此刻的他无法辩解。

他的确在惧怕着什么,如果那不是人群,他要如何向她解释他心头的恐惧。


区区仿刀,连恐惧都那么卑微。唯有她,他不可诉说。


“明明不用管我就可以了。”他将唯一的屏障紧紧拢起。

“那,我先走了?会议快开场了。”

山姥切让开一些,让审神者得以走出门。

“有我这样的近侍真是抱歉了啊。”在审神者回应之前,他紧闭上门,在地板上蜷成一团。


或许因了暖气,铺有消音地毯的地板暖洋洋的。被敲门声惊醒时,山姥切才察觉自己睡着了。跟随审神者回到本丸,歌仙立即迎上来,似已等待多时,不等他开口,山姥切便一头扎进执务室。

房门外,歌仙又在用那刻意的音量“进谏”,无非是拿山姥切不配合的态度说项,顺道猜疑一下他会议上的表现。山姥切拿床单塞了耳朵,摆弄起他的小苍兰。细长的叶片如今蔫蔫地耷拉着,同他一般模样。

审神者随后进来,在桌前坐下处理起各项文件。


会议上,山姥切国广已经见识到别家近侍工作。政府通告也好,行军计划也好,皆是近侍份内之事。可审神者却独自做了所有工作。

无非是不信任他这把仿刀的能力,所以一力独揽。要他做近侍,只是出于照顾他尴尬处境的善良。至于工作能力,审神者从未期待过他。

可他是仿刀,仿刀本来就不需要被期待。

审神者如此聪明,如此善良,如此体贴。山姥切一向觉着心满意足,感恩戴德。此刻,心口却有某一处疼痛起来,于是他抱紧了无精打采的小苍兰,在他的角落里,深深地蜷缩。


门铃响起。

必然是那个预告过的狐狸眼男人。山姥切去看审神者,她的脸上依旧平静,什么都看不出。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望——不要打开那扇门,不要让那个人走进。


审神者却推开文件站起来。


山姥切伸出脚。

眼看即将得逞,审神者忽地小跳一下,轻巧避开他的偷袭。山姥切甚至看到她嘴角得意的笑。

来得及思考之前,他已抓住她的衣袖狠狠一扯,猝不及防,审神者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身体随之下坠。

“你偷看我。”在她出口责问前,他抢先发难。

“只是看地板而已。”审神者坦然。

他知道她没有撒谎。跌倒时,明明该护住身体,她却抢先闭上眼睛。傻乎乎地信守承诺,连她跌在他身上哪里都不知道,连她的脸此时离他多近都不知道。


长长的睫毛几乎同他的相接,姣好的眉眼在他眼前无限放大。鼻尖堪堪交错,他屏住呼吸,感受她的鼻息轻轻打在他的唇角。

于是他凑得再近一些,碰了碰温热柔软的唇。


贴着他的身体僵硬了,细秀的眉尖也向眉心聚拢,微微拧起。


山姥切瞬间仓惶,近乎粗暴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审神者。沿着廊下一路狼狈逃窜,脚跟敲击地板发出响亮的声音,惹得沿途刀剑纷纷看过来。

径直冲进打刀宿舍,他抓起正在插花的歌仙领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这是做什么?”歌仙皱着眉头,“真不风雅。”

“给,给你。”山姥切把近侍的身份牌一个劲往歌仙手里塞,“我不做了,如你所愿。”

“别胡闹了。”歌仙把他硬生生按坐到地板上,整理起被撞乱的花枝。

“我做不来。”山姥切把床单一蒙,自暴自弃,“反正我是仿刀,我没有能力,也没有人期望我有能力。”

歌仙沉默。过了一会,山姥切忍不住拉开一点床单,偷看他脸色,却堪堪撞上他深沉目光。


“主君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女孩。”歌仙终于开口,却不是骂他。

山姥切不明所以。

“看似行事稳重端正,可她人漂亮,众人掌心捧着长大,如今战事平稳,也不曾流离坎坷,哪会真有那么成熟。”歌仙小心地修着一枝梅,“顶天的苦恼,不过是同僚矛盾朋友反目,幼稚得很。”

“是我做不来,跟她没关系。”山姥切把近侍牌一丢,“你一直想拉我下来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“哦?”歌仙慢条斯理地翻翻眼皮,“我见着别家的山姥切国广能画图表做PPT,还能演武场耍个剑花,你说做不来,莫非你是错锻出的山姥切长义?”

“你——”山姥切国广气得脸都涨红,他向来忌讳他人瞧不起仿刀,可歌仙这会却把他当作真品来瞧不起。一口气生生堵在胸口,一句反驳都说不出。

歌仙剪一杆枯枝,斜插在红梅旁,细细端详:“山姥切君,主君不是瞧不起你,只是犯傻气。我也并非不信你能力,只是怕她的傻气辛苦又误事。”


山姥切到来之前,审神者有过一个朋友。总是低着头,害怕见人的羞怯少女,笨手笨脚,却又格外黏着她。

可审神者的美吸引来目光,也引来是非,难免波及身边人。

某次会议,那姑娘不知为何被一群人带走,审神者赶去救人却是晚了。于是,友爱化作怨憎。歌仙赶到时,只见到女孩将审神者推开,哭着跑远。


“那孩子随后辞职,主君很是消沉了一阵子,再然后,你便来了。”歌仙歪过脑袋看看花瓶又看看他,“大概是错将你与那个害怕见人的小姑娘重叠,她才这么留你在身边保护纵容,谁劝也不听。她身为主君固然有错,可说到底,是你先说错话,又擅自自暴自弃自怨自艾。你一把活过数百年,刀口沾过血的刀,若要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计较,可就太不风雅了。”


犹如当头一棒,山姥切整个懵了。

他这会知道自己没有被瞧不起,心口却越发疼痛,紧攥着他唯一的遮蔽,指尖嵌进掌心,骨节也发白。

原来是误会,原来说开就好,原来她的好意,从不是给予他的。

真过分啊。

人类真过分啊。擅自精心锻造仿刀,擅自当作替身善待,如此残忍,又如此温柔。


山姥切委屈极了,明明是仿刀,却又是国广自豪的最高杰作。明明被她看错,可他缩在那个角落,映入眼底藏进心里的,由始至终却只得她一个人。


“喏,拿回去。”歌仙将近侍牌扔回他怀中,“若要退职,也该回去自己向主君请辞。”

回去,回去又如何?山姥切望着近侍牌只是发怔,难道要他看她同那狐狸眼言笑晏晏?

歌仙也不催他,细心整理着插花:“说来也是孽缘,那姑娘本丸的继任者,一上任就送来那么不知轻重的礼物。”

他说得无心,山姥切却听得有意,一个激灵站起来,连撞翻插花都来不及致歉,便冲了出去。


执务室房门大敞不见人影,炭火孤寂燃烧,文件也散乱在地。眼前闪过那男人莫测的狐狸眼,山姥切心里霎时比屋外冬风更冷。

握紧刀柄,他径直跳下外廊冲向大门。


此时,天色昏暗,厚厚的积云在低矮天边压成一线,正是风雪欲来。

顶着凛冽的风,山姥切追了几步,便看见狐狸眼男人同个人在雪地里慢慢地走。待到赶上,却只是那家的近侍长谷部。

“她呢?”山姥切瞪着这个自称“爱”的男人。他既然是那受害姑娘兄长,这“追求”便显得可疑起来。

“你的主人,来问我?”男人藏身近侍身后,好整以暇地笑,“这会找过来,先前躲哪去了?啧,你这样无用的近侍,也算罕见了。”

明明是戳在心口的刀,山姥切却来不及瑟缩,满心只猜疑此人佯装追求,实则对审神者不利:“你把她怎样了?”

男人耸肩摊手,尽是无赖相:“你猜呀。”

山姥切立时伸手要揪他衣领。

那家长谷部立即迎上,格开山姥切手腕,反手就去制他肩膀。山姥切矮身避过,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刀柄反手一推,鞘尾狠狠撞上长谷部胸口。意外受袭,高大的打刀重心不稳,连退两步才稳住身体。

趁此时机,山姥切又去抓那男人,手还没伸直,胳膊便被反扭到背上。赶上来的长谷部将他手掌折向手腕,牢牢擒拿住。


“哎呀哎呀,这可真是。”男人笑嘻嘻抚掌走近,“不光无用,还是傻的。你再乱动,我去告你个偷袭审神者意图不轨,别说保护主人,可连自己都护不住喽。”

男人轻佻地朝他吹了口气,床单飘起来打在额头,山姥切狼狈地扭开脸,嘴上不依不饶地问:“她在哪?把她交出来。”

男人不回答,却指着他同长谷部聊起来:“看这傻家伙,像不像我那没用的妹妹。”

长谷部没有回应,男人便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
“第一眼我就讨厌他,都是一个样,畏畏缩缩,闯了什么祸就脑袋一扎躲起来,总指望别人收拾。”

“前主并非如此。”山姥切听到长谷部的声音,又轻又沉,而他扣住自己的手指因隐忍而颤抖。于是猛地转身甩开桎梏,身体顺势撞向前方,径直顶上男人胸口,将他撞翻在地。

同一个瞬间,剑风从背后袭来,凭着刀剑的本能,山姥切就地一滚,堪堪避开刀锋。而长谷部已挡在他现在的审神者面前,一手按住刀背,警惕地盯着他。


“是你先出刀的。”山姥切缓缓拔出刀身,“你的主人指使你意图袭击我方本丸。”他有样学样,把指控直指对方。

“噗。”长谷部背后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,来不及分辨,山姥切挥刀迎上。长谷部出手极快,山姥切无机可趁,刀身相撞的瞬间,几乎是下意识,山姥切扬起刀尖,飞快一挑,借着身形优势,自对方刀身与身体的空隙闪过,直冲后面男人而去。


“将军!”被明晃晃的钢刀架在颈上,男人却笑得开怀,还鼓起掌。

“你错了。”山姥切盯着他,极认真地一字一顿,“我能保护她,也能保护好自己。”

“是,是。”男人却歪了歪脑袋:“可你还是个傻的。”

山姥切怔了一下。

男人却转脸教训起了自家近侍:“长谷部啊,看来,机动高也不是必胜。听说你忠主,莫非我说你前主不是,你有心放水?”

“她在哪?我问你呢!”山姥切又把刀尖抵了抵。

男人这才瞥眼瞧他,一双狐狸眼眯成缝,“哎,都说你傻了,这一路过来,你在雪地见着第三个人脚印了吗?”

山姥切登时傻眼:“可,可你——”

“我,我只是让你猜啊。”男人咂咂嘴,“刚好大家聊一聊嘛,是吧傻子。”

山姥切气结,收刀入鞘转身就走。路过长谷部时,对方歉意地朝他点点头。

“你以为我因妹妹被你主人牵连,前来报复的吧。”

山姥切回头。

男人摇着头:“你家主人过于好了。对他人的坏处,总是沉默。由始至终,都是我那愚蠢妹妹的错,可从头到尾,她都不曾责怪一句。”


懦弱的姑娘和美人攀上交情,便轻浮起来。背地里把她的喜好高价卖给想要追求的男人,一时流言四起,最终男人被同僚排挤转而生恨前来寻事,闯了祸的姑娘索性辞职躲回老家,做哥哥的只好接任下来。


“我实在不喜欢你。”男人苦涩地笑起来,“可你家主人对你上心得很,就像体贴我那个愚蠢妹妹。为什么我就不行,你们这样的人,究竟有什么好?”


男人又说了些什么,山姥切无心再听。此时,他隐约懂得了那些悄悄倒掉的茶和那些不肯示人的小小挑食。于是,心脏越发疼痛,他转身向本丸飞奔,寒冷的风把从不离身的床单吹下来,他便抓在手里,脚下一刻不停。


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执务室,审神者正歪在桌边,手上还捣鼓着那盆小苍兰,听到他的声音,慌忙往炭盆后面藏。

“回来了?”她闭着眼睛,微笑得仿佛两人之前从未存在过那个吻。

山姥切忽然生起气来。手中床单兜头甩去,将审神者整个儿罩住。

审神者短促地惊叫了一声,挣扎着要掀开,可男女力量何等悬殊,年轻的近侍只用一只手就把她牢牢按住。他就地跪下,隔着床单将她整个拥在怀里。

“山姥切君?”审神者推了推他,试探地喊。

“这样就不用闭眼了吧。”山姥切气鼓鼓地,也不知在生谁的气,“我能做事,PPT也会学,开会的时候,当众演讲也可以,不用你照顾。”

“好。”床单里的审神者答应得很快,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“还有,我是仿刀,才不是赝品,更不是谁的替身,我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“这个歌仙......”审神者仿佛叹了口气,“但是......”

“我不会出卖你,闯了祸也会自己担当,不用你——不用你费心。”

山姥切一一罗列着他能做的、打算做的,还要继续数下去,审神者从床单下伸出一只手,抓着他摇了摇。

“不是的。”她说,“我从来不觉得你像谁。何况,要说像,原本是我和她像。”

山姥切愣住。


轻捏着他的手指,审神者的声音湿漉漉的:“人人都说她无用,其实哪有那么笨呢?替我爬树偷栗子时,比谁都利索。只是家人觉着她愚钝无用,她就真的入戏。我也不过如此,旁人期待美人脸美心更美,我便顺着他们的期待,做个好人。她那哥哥说我大度,其实哪里是大度,无非同病相怜。活在他人赋予的壳里,我与她原是一样。”


因为世人期待抚子,便对着每个人微笑。若是喜好也会伤人,那便不要喜好。演得久了,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快忘记。



“可你同我们完全不同。”审神者把他白色的床单拢紧一些,像个烤火的傻气雪人,“不准我看你,不要他人的期待,理直气壮地拒绝,坦然地裹着床单,这样的勇气简直叫人嫉妒。其实,你不让我期待,也不来期待我,我是很高兴的。”


床单外的山姥切轻轻摇头。

他想说她错了,他也会期待,譬如现在,他期待能为她做点什么,而有了期待,便会希望被期待。

不同之处无非是,他只在乎她一个人的期待。


但他是仿刀,仿刀有仿刀的温柔。

于是他弯腰,把床单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。隔着薄薄的遮蔽,审神者安静地伏在他怀中。

“其实我一直在欺负你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山姥切说,“你把不爱吃的扔在执务室垃圾桶里,想叫我背锅。没关系,我是仿刀,有什么不好,我可以栽给长义。”


“我不看你也是故意,总想要你愧疚。”审神者坦白,“我从来不好。”


她说自己不好。可流言四起时,又放他在身边照顾,宁肯装病,也要维护他的尊严。

于是他垂首,偷偷吻在她的额头。

“那你就欺负我吧,反正我喜欢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但是,别再给花浇茶水了,冬天不能浇太多,会死的。”

“已经死了。”床单里的姑娘闷闷地说,“方才,我想去院子里再挖一株赔给你,可找了好久都没有。”

“不是的。”拖出她藏到炭盆后的小苍兰花盆,山姥切同她解释,“这个叶子枯黄不是死了。明年把球茎种下去,还能长出来。”


“原来如此!”

忽地从床单里探出头来,审神者扑扇着眼睛,瞧瞧花,又瞧瞧他。她生得极美,此时眼神灵动,愈发动人。

山姥切羞涩地又想藏进床单,可床单却披在审神者头上。

“进来。”审神者笑着伸出手,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,按着脑袋,把他塞进白色的小帐篷里。他藏得急了,睫毛碰着睫毛,鼻子又撞上鼻子,于是唇与唇开始试探,先是轻触,终于暖洋洋地贴在一处。


门外又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,这个冬天漫长而寒冷,而这间小小的执务室里,春天正无声无息地觉醒。




院中栗子树冒出新芽时,狐狸眼的男人又登门。

面对一脸警戒的山姥切,他笑得开怀:“好了好了,名花有主,全政府都传遍了,我也不至于自讨没趣。我是来告别的,我要离职了。”

山姥切奇怪地看着他,不过是追求失败,竟然要辞职。

“想什么呐,傻小子。”狐狸眼笑嘻嘻地指了指身后的长谷部,“被这家伙幽怨的眼神盯了一个冬天,背上都要打出洞来了。幸亏你家主人写了信去,我那没用的妹妹终于肯复职。”

“前主——主人她并非无用之人。”长谷部执拗地纠正。

“是,是,总归是我错了。”狐狸眼滑稽地拱手告饶,“瞧瞧,还没复职就换了称呼。别人的近侍真是没法用。不过傻小子。”他转向山姥切,笑得一派狡黠,“可不要太得意哦,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呐。你们这些刀剑,说是活了几百年,多半时间不过是深藏在库房里,论及人心,能有多少了解。你可知道人心易变?”

山姥切想了想,觉着仿佛有些道理。

“所以啊,指不定哪天,我再申请个本丸,再来追求你家主人。你可要当心,别让我有机可趁哦。”

山姥切一怔,手里小苍兰的花盆差点跌到地上。狐狸眼哈哈大笑,冲他摆摆手,扬长而去。


“不是说要移种吗,怎么在这里发呆?”拿着小铲的审神者从远处走来,清风吹过,白色的床单在她肩上翩飞,宛如新生的蝴蝶。


“明天出阵,我要去山里打只狐狸,狐狸太讨厌了。”

“为什么,狐狸多可爱啊。”

“那个姑娘长得像她哥哥吗?”

“嗯,不怎么像呐。”

“要也是狐狸眼,不给她爬我们的栗子树。”

“哈哈,心眼真小。”

“我本来就是仿刀。”


栗子树下,一刀一主埋藏起小小的球茎,来年冬天,雪花落下的时候,白色的小花也会重新绽放。而此时,草长莺飞,新的春天终于到来。
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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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活着,只是打阴阳师去了。

阴阳师可怕好比吸/毒,强戒屡屡失败。TAT

然而刀刀才是真爱!

荒牧被已经无比可爱了,没想到动画被更是萌出血,心肝啊,来跟婶合个影——不要拍我(痴汉婶被pia飞)

断断续续搞得不好,有意见请务必不用客气的留言,睡醒再修。

照例是觉着还行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个推荐(比拇指),留个言呗。





[压切婶]哥林多前书

女审神者,本丸背景,私设如山。

一个标准的甜蜜h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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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哈,接下来有点不妙哦,退酱,可不要捂眼睛哦。”

“啊呀,捅进去了,好刺激哦。”

大老远的,就听见审神者畅快的笑声。明明不过是和短刀们一起看动画,却被她上挑的尾音演绎出诡异的暧昧气氛。


这代主人就是这么个轻浮的人。

长谷部早已见怪不怪,反正,闹得太过分的话,自然有好哥哥一期一振出面收拾她。正打算充耳不闻地走过去,自己的名字突然撞上鼓膜。


“呐,觉不觉得言峰绮礼这个人物和长谷部一模一样。”


长谷部下意识停下脚步。


“嗯,发型有点像呢?”是乱藤四郎的声音。

“脸不一样。”前田似乎很认真地比较了。


长谷部走近一些,正看见审神者笑倒在地,拼命拍着大腿的不像话姿态。

“是性格啦,性格!这满口我师的忠犬语气,不是和长谷部完全一致吗?所以啊——”

审神者忽然正坐起来,从他的角度,恰好看得见她嘴角一抹嘲讽笑意,“某天长谷部也会像言峰捅死他师傅一样,把主人我来个一刀对穿吧。”


近乎恐怖的笑话冻结了一室空气。

短刀们僵坐着,一言不发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罪魁祸首却浑然未觉似的,兀自抽动肩膀,哧哧地笑。


沉着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气氛。

迎着短刀们复杂的目光,长谷部缓缓走近,在审神者面前毕恭毕敬地躬身。

“如果那是主命的话。”

他微笑,一如既往。四周一片倒抽冷气声。


审神者似乎怔住了。


毕竟是个姑娘,讲坏话被抓现行总是会尴尬。

长谷部几乎要心软了,审神者却飞快地重新展露笑容。

“那可不行。”

她说,“主命就没意思了。”

毫无礼貌地翘着食指,她直直戳上他的心口:“要杀我的话,还是为了你自己比较有趣哦,压——切——君。”


她总是知道怎样激怒他。


牙关紧咬,长谷部努力控制住表情肌。

在这里显露不悦的话,对面的人又会大笑起来吧,用那空洞的轻飘的音色,把他的认真抬到云端再摔得粉碎。

就像曾经发生过无数次那样。


然而不纠正的话,她就会持续这么喊下去,直到他忍无可忍。


于是他放弃地闭上眼睛,带着仿佛不知人间恶意的微笑,跳进她的套路里:“可以的话,比起压切,更希望您叫我长谷部。”

她果然大笑起来:“啊呀,真是不好意思,我又叫错了。”

如此虚情假意。




长谷部被审神者针对着。本丸刀尽皆知。

“主人的性格古怪了点,但是个好人呀。”爱操心的烛台切总是犯愁,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”


是啊,为什么?


起初也是有过一阵安宁日子的。

第一部队从战场找到他时,审神者笑得很是开朗,“是新刀呢,压切长谷部,你是国宝吧,瞧这刀身皆烧,可真漂亮。”

有天下五剑在,国宝又算得了什么呢,可是她眼中盛满了不打折扣的欣赏。

初次化形的他左胸口突然温热起来,人类称之为心脏的那个部分热情地鼓动着,将汩汩暖流送往全身,于是绷紧的手捧上心口,笔挺的腰恭敬地弯下,薄薄的唇微张,说出虔诚的话语:“如果是主公的命令,无论什么我都会为您完成。”

“哇,嘴真甜。”审神者笑嘻嘻地牵起他的手,下达第一条命令,“那,跟我回本丸吧。”


是个通情达理的主人。

长谷部曾经这么以为过。


和他侍奉过的前主一样,做大将的,总是拥有很多把刀。他也不过是其中一把。可是,与随手将他送人的织田信长不同,审神者很器重他。

长谷部出手速度快,适合抢先手。那阵子,审神者总是这么认真分析着敌我力量,再把他郑重地安排进第一部队。他也不负所望,连连载誉回来。

“长谷部啊,你看青江脸都黄了,你也让让他呀,哈哈哈。”虽然说着这样的话,她好像也并非真的介意,依旧笑盈盈的,照例拍着他肩膀鼓励一番,便呼唤队伍回本丸去了。


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?

似乎谁都说不清楚。

注意到的时候,审神者的笑容已经变得刺眼。

他站在她面前报告远征战果,却隔着重重荆棘,妄图靠近一步,就要被言语的锐刺戳得遍体鳞伤。


是他的企图暴露了吗?



她拥有那么多刀。他不过是其中一把。可长谷部知道,人的心是偏的。


不动行光是第一部队从政府的演习地图带回来的。

长发的短刀漫不经心地喝到烂醉,连面目都模糊成潮红,这难看模样,明明是如此不堪入目。却又那么清晰地唤起记忆。


织田信长可以将他随手送人,却对不动行光宝贝得厉害。连馈赠给心爱的小姓森兰丸,都费心编排出一个故事来。

刀与刀,原本就是不平等的。


长谷部握紧手中华贵的国宝金霰鲛拵,看着她同那个孩子模样的醉鬼打招呼。

于是他走上前,在那位老熟人骤然清醒的惊愕中,虔诚地托起她的手,汇报起政府的最新通知:“该去下一个战场搜索数珠丸了,我主。”


他在审神者面前一贯恭敬,所以审神者没有察觉他的异样,只是吩咐那新来的短刀早点休息,才和他一起筹划起新的第一部队人选。


或许她事后发现了他的心机,故而心生厌恶。

可既然她欣赏他。

那么,他想要成为她心中偏爱的那一把,有错吗?




“长谷部,你可别想着捅了主人!”后藤的脑袋从窗外冒出来,严肃地盯着他,“一点都不愉悦。”

“那样的话,会追杀你到地狱的最深处。”平野的声音冷静,眼神可是恶狠狠的。

端坐在自己房间里的长谷部哑然失笑。

“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,长谷部先生不会犯下那种可怕罪行。”一期一振适时出现,堵住两个弟弟的嘴,就好像埋伏已久,特意等他们说完失礼台词似的,“抱歉,他们太入戏了。”

临走前,粟田口家大哥还递来一套动画光碟:“这系列片子很有趣,特别是那个叛徒言峰死亡的部分,请不要错过。”

分明是不客气的警告。


万籁俱静的夜里,长谷部坐在本丸的放映室,沉默地从fate/zero看到fate/stay night。

看似愚忠于远坂时臣的神父言峰绮礼,某日察觉到自己心底的欲念,杀死远坂,从此踏上罪恶之路,终于罪有应得的陨落。


原来审神者是这么猜忌他的。


他总是围着她,恭敬地呼唤,虔诚地拜领主命,却原来只被她当作虚伪。

这怀疑究竟从何而起。

低下头,他看着空落落的双手,是那一次吗?


面对火光冉冉的本能寺,不动行光号啕大哭,他立在一旁冷眼旁观。

“信长大人......”年少的短刀接受了再次别离的命运,伏在地上泣不成声。

无法同备受宠爱的刀共情,他握紧刀柄,胸口某处涌出大片大片没有名字的情绪,在体内惶然四窜。

陌生的感觉令他越发焦躁不安,终于化作一句刻薄:“呵,被抛弃的我倒是心情不错呢。”


短刀立时跳起来要同他拼命。


拔出寒光闪闪的刀身,长谷部冷笑起来。

来战啊,人心虽偏,实力却不会骗人。那就看看,谁才是值得被重视的——


察觉到时,他的刀尖距审神者鼻尖只余一寸。


霎时仓惶,他手足无措连连后退,直到脚跟磕上一颗小石跌坐在地,才记起应该把刀尖先放下。

他竟就这么一直剑指着她。

“主,主,我......”

“你有点意思没?”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,兀自朝吓呆了的不动行光屁股上踢了一脚,“起来,回去了。”


他是差点伤了她,可那并非他本意。她怎么能......




“喔呀,我说怎么找不着碟片,被你偷去了啊,长谷部。”裹着厚厚的流苏披肩,审神者倚在门边,歪着嘴角刺耳地笑。

“非常抱歉。”

他慌忙去退碟片,却被她挥手阻下,“想看就一起看吧。”

长谷部捉摸不出她的想法,便干脆放弃揣测。


让出最佳观看位置,铺上坐垫,他恭敬地请审神者坐下。审神者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大剌剌地伸展着腿,唉声叹气地捶着。


长谷部冷静地瞥着,明白她又去莺丸那里喝茶了。明明不擅跪坐却硬要去附庸风雅,他不禁冷笑。


他努力过。

想要成为她最偏爱的刀,也曾围着她打转讨她欢心。远征归来总要为她献上土产,陪她去万屋也察言观色,及时为她奉上心爱的饰品。若是她需要,莫说手刃家臣,便是她要手刃尊敬的黑田长政大人,他也毫不犹豫去做。

只要她答应将宝贵的人心偏向他。

可他却只能看着她抚上和泉守长发,夸奖那头秀发美丽,直到堀川眼刀飞来才讪讪地放手。明明是个粗俗的女人,却爱和那群平安刀混在一起,又是喝茶又是读诗。


他究竟是哪里不好,为何不肯看向他呢?



“哈哈哈,天道好轮回!”

画面上,言峰绮礼终于被他用来杀死远坂时臣的剑刺死,审神者用力拍着腿,猖狂大笑,半挂的流苏披肩滑脱,落在长谷部的手腕。


“失礼。”他捡起披肩一角,为她重新披上。繁复的流苏意外挂在他袖口。审神者不耐烦地用力一揪,他的外套袖口整个翻了起来。

“喔呀,是这个东西挂住了啊。”

顺着审神者瞬间变得嘲讽的目光,他看见衬衫袖口明晃晃的紫晶袖扣。

被发现了。

心脏剧烈地跳动,他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

那是审神者送给他的。在她疏远他之前。


“长谷部!国宝指定日恭喜!”短刀们端着偷偷准备的蛋糕迎上来,审神者走上前,捧出这对同他瞳色相同的袖扣。

那时,她望着他的双目那般专注,是否是她曾偏爱于他的证明呢?



方方正正的袖扣眷恋地紧咬着流苏边缘,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
“抱歉,这就为您解下来。”长谷部急于解下袖扣,手上却连连失误。


“不必了。”随着刀剑出鞘的铮鸣,审神者高举着他的本体,冲他手腕直直劈下。

痛楚来临之前,长谷部闭上眼睛。

不过是斩断手臂罢了,他是刀剑,手入一下又能恢复如初。 


“哼。”

最后降下的却是冷笑。睁开眼时,挂在袖口的流苏已尽数斩断。审神者裹着残损的披肩,冲着屏幕上濒死的言峰绮礼一个劲冷笑。


“我困了。”

她晃悠悠地站起来,拂开他试图搀扶的手,“把光盘收拾好,放回执务室去。”



转天,他去万屋买来新的流苏披肩,打算赔给审神者。

执务室门前,他听见骇人的对话。

“这个刀剑交换计划倒是可以参与一下嘛。多余的满级刀剑交换给战力匮乏的新本丸,也算我这做前辈的,对年轻后辈的体贴嘛。”

“那您打算交换谁出去呢?”


明知故问。

立在刺骨的秋风中,长谷部无声嘲笑着一期一振的虚伪。拥有众多兄弟的他,不是知晓了那个答案,才用这样安心的声音发问吗?


“当然是长谷部咯。”审神者的声音里满是轻浮的笑意,“一期你很惧戒他吧。”

“惧戒他的不是您吗?”

“不不。”审神者高亢的笑声像利刃穿过长谷部的心脏,“我只是讨厌长谷部罢了。”

“这么说没关系吗?”短刀们的大哥哥声线温柔,“门口偷听的那位可是会伤心的。”


长谷部想要离开时已经晚了,审神者跑到外廊上,歪着眼睛瞧他。

“呦,那是给我的吗?”她朝他手里的披肩努了努嘴。


长谷部没有接话,沉默地打量她。薄薄的红唇漫不经心地往一边撇着,尽是冷淡与不屑。

突然有种掰开来的冲动,想要看看是怎样恶毒的舌头,讲得出那样狠心的言语。

他攥紧手中披肩,指与指无声用力,扯动密密编织的经纬,仿佛撕扯着她的血肉。


审神者却走上来,抓住披肩的另一端,命令他:“给我。”

下意识地,他松开了手指。长谷部总是这样,主命必达。她清楚得很,也善于利用。


迎着秋风,审神者展开披肩抖了抖,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些毛病来。可他特意拣选她喜好的花色材质,又能挑剔些什么呢。于是,她撇了撇嘴,把披肩丢给了身后的一期一振:“拿去收起来吧。”

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她朝长谷部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

长谷部没有动,呆立了一会,直到她觉着无趣,返身往房间走,他才艰难开口:“您要抛弃我吗?像那个......”

“像那个织田信长一样?”她突然回身,接过他的话。


审神者面向他,一步步逼近。她面上紧绷着,像蕴藏着巨大张力的液面,时时刻刻徘徊在迸发边缘。

莫名的压迫感令长谷部步步后退,撞在推门上。


审神者走到他面前站定,下达新的命令:“跪下。”

事已至此,好像已无需顾虑什么武士尊严了,长谷部垂目,向着地板屈下膝盖。

审神者笑了起来,两手按上推门,身体和双臂形成一个完整的囚笼,将跪倒在地的长谷部圈禁其中。

“你不想离开吗?明知道我讨厌你,也不想离开?还是说,你想蛰伏在此,抓住合适时机,给我的心脏来上一刀。”

“我并不是言峰绮礼。”在她的威压下,他屈辱地抗争。

“你当然不是。”审神者轻蔑地笑起来,“只是个玩笑而已,你竟然当真,还把动画看了,真好笑。”

意识到被耍,长谷部情绪不由激动:“您如果不曾怀疑我的忠诚,为何厌恶于我。难道想要获得主人的偏爱,就是我的罪吗?”

“你憎恨织田信长吗?”审神者却突兀地换了话题,不等他回答,她便笑起来,“长谷部呦,你总是不忘嘲讽他,挖苦他,蔑视他,在我面前装出憎恨的模样。可是你撒谎。”


“长谷部啊,你最在乎的主人,不正是织田信长吗?”她说。


在他出声抗辩之前,她堵上了他的唇。




长谷部僵硬地瞪着审神者,刚刚吻过他的双唇在阳光下鲜亮着,咧开的齿间还能看见红嫩的小舌,方才它曾强硬地在他唇齿间搅动,明明是那样恶毒的舌,他却只尝到柔软的清甜。


“所以我也撒了谎。”保持着禁锢他的姿态,审神者笑得残忍,“我说我讨厌你。可我只是爱你而已。”


她爱他?

长谷部一时无法理解审神者的话,这个满口谎言的轻浮女人,这是新的耍弄他的方式吗?


“如何?得到了主人的爱,你开心吗?”

审神者嘲弄地歪过嘴角,“让我猜猜,你觉得茫然,无措?或许还有些恍然大悟,可你并不感到幸福,对吗?”


长谷部徒劳地翕动嘴唇,他的大脑空茫一片。


“你了解自己吗?只想要主人的偏爱?别骗自己了,你不需要我的爱,不需要任何一位主人的爱,你想从我这里索取的,是我永远都给不出的,那个——”审神者的声音梗了一下,她咬紧牙关,“那个抛弃了你的死人的认可!”


总是傲慢戏谑的眼睛第一次在他眼前现出脆弱,长谷部惊愕地仰视着苦笑的审神者。

滚烫的泪滴落在长谷部的额头,像烙印灼烧着他,蚀刻进他的灵魂。

他高抬起手,想要为她拭去泪水,却被她一把捉住手腕。


“收下这袖扣时,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?”

“......”

“'不胜感激,他绝不会拥有这样的优雅品味,我的前主人。'忘记了吗?收到这样的感谢,我可是永远都不会忘记啊,压—切—君—”

迎着长谷部霎时呆滞的双目,审神者恶质地笑起来,饱满的泪珠在笑声中快速坠落。


“不不,您这样绝不是粗野,我的前主人倒是个野蛮人。”

这是她在廊下跑太快跌倒时,他送上的“安慰”。


“女性穿和服多么美丽啊,相比之下,那个男人爱扮女装只是愚蠢罢了。“

这是她生日那天盛装打扮,他奉献的“赞美”。


长谷部从不知道,审神者可以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。


“我一直聆听着你。可你在想着谁呢?”审神者盯着他,目光近乎仇恨,“长谷部啊,我太了解你了,你只去铭记轻视,你就是这样的一把刀。我对你的爱一钱不值,你会快速忘记我,就像忘记黑田长政那样,如果伤害是留在你记忆中的唯一方法,我......”

审神者闭上眼睛,再度苦笑起来。


长谷部张口结舌,获得形体之前,他无法出声与曾经的主人们沟通。

——不想被转送,不想被抛弃,命运的转折时刻,他总是无能为力地沉默。

而现在,他拥有了声带,可是他真的会说话吗?


他想要说些什么,可他不记得“主命”以外的更多言语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,如今的自己依然是一块无用的铁罢了。


爱与伤害,这些人类感情命题,对于一块冰冷的铁,太过沉重与复杂。



“你该庆幸。”审神者忽而睁开双眼,捏紧他的手腕,尖锐的指甲像刻刀嵌入血肉,“昨夜我曾想砍下它,如果最后一刻你没有闭上眼睛,被斩断的便不会是流苏了。”

他愕然地看着她,审神者凄惨地扯动嘴角。

“所以你看,在更大的不幸之前,我不得不送你走了。”


丢开他的手腕,她转而抚上他煤色的发丝,深情而温柔:“就这么决定了。如果你坚持不愿意交换去别家本丸,我就把你丢到战场的荒野去,你是我捡来的,那就再被什么人随便地捡去吧。”


额头持续的灼痛中,长谷部终于艰难地扯动声带,发出自己的声音:“我愿意去荒野。”


审神者饱含泪水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,像是无法相信他的选择。

“好啊。”她终于点头,“你去吧。”

背过身的一瞬间,他听到审神者诅咒般的低语,“那就永远徘徊在被抛弃的自怜中吧,压切君。”



长谷部站立在战场的荒原中。

审神者将他丢弃在了某个战场的资源点。

“这里大概不会有敌军出现,你就耐心等待某位看着顺眼的审神者吧。尽管哭诉自己被恶毒的前主刻薄对待好了,不会有人拒绝接收一个lv99的长谷部的。”临走前,审神者冷笑着祝福他。


秋天的战场很冷。


出战的战场总是固定的,固定的艳阳高照,固定的霏雨绵绵,可被抛弃的战场不一样,时间会流逝,天气会变化,艳阳高照变作月朗星稀,再变得阴风阵阵,最后竟下起雨来。

雨水令冰冷的空气更加刺骨。


长谷部抚摸着厚厚的战甲,揣测着雨水浸透层层衣物侵入身体的时间。

这副似人的躯体会生病吗?感冒然后发烧,他能够成为第一个死于肺炎的付丧神吗?

若是他长久地躲着,直到所有灵力散尽恢复刀型,他会被雨水锈蚀吗?于是再也不会有审神者认出他的本来面目,放任丑陋的他溃烂在泥沼中。


换个主人,这或许是她的仁慈。

可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?忠诚被否认,执着被粉碎,连灵魂都要随之破碎,如此被弃的长谷部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。

真是个聪明过度反似蠢的审神者啊。


长谷部仰面望着直坠的雨线。

在这无人的孤独的荒野,他曾想要获得的偏爱,他曾念念不忘的旧主,好像都无足轻重了。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,想像着一种消亡的方式。


可又不仅仅是他自己。


拔刀出鞘,长谷部走到不远处的树丛前,不轻不重地刺进去:“出来。我听见喷嚏声了。”


一阵枝桠乱颤,长谷部在散落的树叶中,看见一张被雨淋得不像样的脸。

“呦。”她漫不经心地打招呼,却紧跟着打了一串喷嚏。

“人类很容易死掉。”长谷部盯着自己的“前”主人,“你回去吧。”

“我倒是想回去,阿嚏——”审神者几乎不能好好说话了。于是长谷部掀开厚厚的尚算干燥的神父袍,将瑟瑟发抖的姑娘罩进去。

“我,阿嚏——就拖延了一会,谁知道,阿嚏——传送阵就打不开了,灵——阿嚏,灵力也突然不能用,画不出新阵了。”

与出战的固定传送阵不同,审神者临时制作的传送阵大概不能支撑太久。这个女人,究竟在这里躲着偷看了多久,才会陷入这种境地。


不能顺畅使用灵力的审神者不过是普通的无能女人而已。


长谷部揽着狼狈的审神者,开始寻找躲雨的地方。

有她在附近,他永远不会灵力散尽回归为本体。而付丧神死于肺炎之前,这个女人一定会先死于肺炎。



“您的才智都用在这里了吗?”

看着她从未湿透的鞋底掏出一盒火柴,点燃柴堆还朝他得意洋洋的笑,长谷部忍不住出言嘲讽。

“这是对主人说话的态度吗?”

躲在山洞里烤了会火,审神者重新精神起来。

“您已不是我的主人了。”长谷部提醒道。

“哦呵,翻脸还真快。”她毫不客气地冲他指指戳戳,“尽快忘了前主,只效忠新主,长谷部,你还真是言出必行,不负我的期待。”


懒得同这浑身上下只裹了一件神父袍的女人计较,长谷部把她的湿衣在火前展得更开一些,好让水份更快蒸发。


“你就是这点叫人恶心。”审神者突然出声。

长谷部斜眼看过去。

“尽心尽力,贴心又虔诚,试问谁会不为这样的男人心动呢?可是有什么用,全是虚情假意的套路,骗钱骗心,刀渣!”审神者忽然抓起他卸下的肩甲,用力朝他掷去。


对于“前”主人,长谷部可以自由选择理或不理。于是他沉默着闪开,继续忙自己的。

被丢在一边的审神者一会撇树枝一会踢石子,闹得声响不断,应该是气得不轻。

可她光着身子,还裹着他的袍子,不能暴起同他打一架,也就只能生生闷气。


“早知道就把你扔到本能寺的火里殉主去。”审神者咬牙切齿,“又湿又冷又饿,我凭什么受这大罪啊,把你扔进去,我转身就能在本丸里烤着炭火喝热茶了。”


长谷部走近一些,递过来树枝串着的一些黑漆漆的东西,“吃吧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审神者凑近闻了闻,微妙地有些香味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顿时眉开眼笑,咯吱咯吱吃了精光。

“烤蚱蜢。”长谷部这才作答,淡定地观看起审神者抠着嗓子干呕的默剧表演。“这里是荒原,没有别的东西可食用,饿死和恶心死,您选择哪一个?”

“我从来不知道长谷部你这么恶毒。”审神者瘪着嘴,气哼哼地拿眼瞪他。

“物似主人形,这种事情,要问我恶毒的前主人了。”

长谷部笑起来,在她湿漉漉的刘海上按了一下。


“瞧着吧,等到其他本丸的审神者到达了战场,我就这么裹着袍子冲出去,哭诉长谷部暗堕囚主,你猜你会被剁成几片?”

“请您千万小心走光,您连动画里的裸露镜头都羞于观看,若不幸被其他刀剑看光了,该是何等难堪。”

 对于“前”主人,长谷部依旧礼貌,却不再恭敬。

审神者抬脚要踢他,记起袍子下的真空,又讪讪地缩回去。把神父袍裹得更紧一些,她小声咕哝着虐待狂,恶毒鬼之类的咒骂。


不去理睬她的碎碎念,长谷部对着火光整理起身上的礼服衬衫。再回头时,骂累了的审神者已经蜷在地上睡着了。


他禁不住叹息一声:“您还真是信任在下。”

将审神者抱到更温暖干燥之处,他小心翼翼地让她枕上自己的膝。

总是讥诮的眼此时柔和地闭着,刻薄的嘴弯出恬静的弧度,她睡得这样安静,倒显得温柔又可爱了。因为不着片缕,她蜷得十分谨慎,把他的袍子裹得紧紧,只露出一点勾起的脚尖,比平日里越发娇小可怜。


长谷部伸手散开审神者束得紧紧的发辫,将满把浓黑长发用指头梳顺了才放下。过了一会,又不放心地握起来搁上自己膝头,省得她翻身时压到。

这里又贫乏又简陋,总要叫她睡得舒服一些。


她总是轻浮,随口玩笑,随意扯谎,总不叫他好好看清她的心思。

可她那句话是对的,她原本用不着受这样的苦。

为什么要躲在那里偷看呢,无非是不放心,想确认他好好地被其他审神者捡走。

这种不放心,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吗?


像是梦到不快,审神者突然咕哝一声,眉头皱起来。

长谷部将她向上抱了抱,隔着手套,怜惜地轻轻抚平她眉间微蹙。


他的胸口隐隐有个空洞,那里常年刮着穿膛的冷风。

渴求主人的偏爱,抑或别的什么,或许他只是想抓住些什么来填补。


最终,他获得了她的爱,可是空洞依然在秋风中呼呼作响。


然而这一刻,在这一无所有的小小山洞里,怀中这安静又弱小的普通女人,仿佛填平了他胸口的焦灼。


世界完满。

长谷部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,他只能将怀中的她搂得再紧一些。




雨是在第三天停的。

穿着干燥舒适的衣服,审神者快活地窜到山洞外。

阳光似乎制造了错觉,明明吃了三天烤蚱蜢,脸都瘦了一圈,此刻的审神者却精神十足地又蹦又跳。

“走,回资源点去。”她回头招呼长谷部。

“回去做什么呢?”长谷部垂着眼,低声发问。

“等其他本丸的部队喽。”审神者的心情似乎很不错,连惯常的刻薄都省了。

“可您到现在都用不出灵力,如何证明自己是审神者而非可疑人物呢?”


审神者茫然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以作证啊。”

长谷部沉默地注视着她,审神者被他诡异的眼神盯得直发毛,终于他笑起来:“可您已经不是我的主人了。恕我无法作证。”


审神者正要发火,双脚却骤然腾了空。

长谷部将她打横抱起,往合战场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“你,你想做什么?”意识到不对的审神者尖叫起来,对着他又踢又打。长谷部偏过头,任她徒劳地折腾。

使不出灵力的审神者,对付丧神没有丝毫威胁力。


“您回去也没有任何用处,此时的您连我都控制不了,能够制住那群力量更加强大的太刀吗?”

审神者折腾得累了,伏在他胸口小声哭起来,于是长谷部把她搂得更紧一些,安抚地揉上她浓黑的长发。

“不如去附近的村子里寻觅个舒服些的住处,让我为您弄些可口的食物来。烤蚱蜢,您也不想再吃了吧。”


他说得十分合乎情理,审神者却小声发问:“然后呢?”

然后?

他怔了一瞬:“待到您灵力恢复了,再回去吧。”


“你撒谎。”审神者朝他胸口钻了钻,闷闷地开口,“你不会让我回去的,你也一定不会帮我恢复灵力。长谷部,你这个骗子。”


她总是在这种地方格外敏锐,长谷部不禁苦笑起来。

“是。我不会让您回去。您抛弃了我,便再不是我的主人了。可我没有抛弃您,我不会让您离开我。”

“绑架审神者,这是重罪。”

他沉默了一瞬,便微笑起来:“我会接受应得的惩罚,但在那之前,我决不会放您走。”



审神者放弃了挣扎,重新安静下来。

“你报复我,你这个言峰长谷部。”

最后,她小小声地说。




在一处村落他们安顿下来。

长谷部捧来热茶和豆馅馒头。明明饿得眼睛都绿了,审神者却先是抱怨豆馅不够细,过会又挑剔抹茶品质差。无可奈何之下,他含起一口茶水,贴上那喋喋不休的唇,终于成功地叫她闭了嘴。


“馒头,也要我这样喂您吗?”

长谷部半是威胁地发问。

审神者依然犟得很,哼哼唧唧地说什么有本事就喂啊。于是他以舌尖挑了些豆馅,向那倔强的嘴靠近——


“啊,终于找到了!”

伴随着耳熟的声音,四周的景色骤然改变。待到看清时,长谷部已保持着凑在审神者唇边的姿态,在本丸的大广间里接受全本丸刀剑的围观。


旁边狐之助已经在审神者面前摆好了土下座的姿势:“非常抱歉,那个时空的灵力流通突然出了问题,我们只通知了战斗部队撤回,没想到您会陷在那里。寻着微弱的灵力好容易才定位到您。幸好,您和近侍安然无恙。”


安然无恙?!

审神者的脸,此时涨红得像个蕃茄。

陡然跳起来,她拔出长谷部锋利的本体,手起刀落,狐之助的尾巴毛便秃了。


“叫你不通知!”

“叫你搞突袭!”

“你开传送阵前不长眼的吗?”


操着手中国宝打刀,恼羞成怒的审神者追着逃窜的狐之助跳到庭院里。

徒留长谷部孤零零一个付丧神,拿着个豁了口的豆馅馒头,接受全本丸刀剑的注目礼。


“什么吗,原来是私奔去了。”

“亏我们那么担心。”

“不要脸。”

嘴皮子和机动一样利索的短刀们喋喋不休地抱怨。年长些的太刀似笑非笑地瞧他,仿佛围观什么珍奇异兽。

那日审神者在外廊对他惨烈的告白,大约早已传遍整个本丸。

被遗弃的卑劣的刀,便是此刻他屈辱的烙印。

长谷部沉默了一会,揣着馒头往外走。


“给我把长谷部绑住关起来!”

远远地,审神者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。

蓄谋已久似的,一期一振和烛台切,立刻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,“请勿反抗。”




“绑架失去力量的主人?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长谷部。”烛台切一边给他喂牡丹饼,一边哧哧地笑,“三天三夜,你该不会出手了吧?”

“粗鲁男人的刀,果然和原主一样毫无品格呢。”一期一振靠在门边,半笑不笑,“显然没得手,若是得手了,主人怎么会绑他呢?”

“喔——是啊,那就是普通的情投意合了。”烛台切眯起完好的左眼,“顶了私奔的名,却不做私奔的事,难怪主人要绑你。”

两把太刀还在轮流说着些荒诞不经的怪论。被牢牢绑在椅子上不得动弹的长谷部垂着眼,沉默地咀嚼牡丹饼上细腻的豆馅。


一脚踢开拉门,提着刀的审神者气势汹汹地走进来。看了眼审神者的脸色,两把太刀飞快地从门边溜了出去。

长谷部仰面,望向俯视着他的审神者。

不再是依赖着他的柔弱女子,站在他面前,是手持利刃,掌握着付丧神生杀大权的本丸之主。

佯装对狐之助生气,她仓惶地从他面前逃走,而现在,她已整理好情绪,要对他下达判决了。


“言峰长谷部。”她刻薄地唤着那个污名,“说吧,你是要去荒野,还是要去别家本丸?”

“对重罪这样惩罚。”意外的裁决令长谷部失笑:“这就是您宽容的爱吗?”

小腿立刻被踢了一脚,却轻得像挠痒痒似的。

审神者皱着眉头,目光中藏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
半晌,她突然开口:“为什么绑架我?”

“我需要您。”他流利作答。

“需要?”讥诮的笑容浮起来,审神者随手在他本体上敲了一下,刀剑铮鸣,连带着他的心一起颤抖起来,“要取得灵力在那个时空活下去,不是没有别的办法,我待你那么刻薄,你费大力气拐我伺候我,不是得不偿失?”

长谷部沉默下去。


审神者揪起他的领子,强迫他看向自己,长谷部闪避不得,茫然地同她对视着。

半晌,她忽而莞尔。

“原来你也不懂。”



随手将他本体丢在地上,审神者盘起腿,在他对面坐下。过了一会,竟摸出包鱿鱼干,轻松地大嚼特嚼起来。

长谷部琢磨不出她的想法,只悄悄转动起被绑太久而麻木的手腕。临走之前,烛台切特地拽松了他手上的绳结,分明是要放了他。

烛台切自然是一片好心,可这于他又有何用呢?于是他反手扣着椅背,自觉地将自己“捆”住。


“行了。”审神者却伸脚踢了踢他,“别装了,我都看见了,你手腕绳子都脱垂到地上了。”

长谷部怔住:“您不怕我逃走?”

“你傻啊,我是审神者,现在灵力恢复了,控制你行动的方法不知道有多少。”审神者顿了顿,“而且,你不是不想逃吗?”


长谷部垂目。他不会逃走。正如他不会选择她给出的任何一条路。

从那天开始,他所不明白的那种情绪,填满了他胸口的空洞,抑制了他的焦灼,也将他牢牢囚禁。

只有在她身边才可以平复。

可她却要抛弃他。


“那你爱怎么呆着就怎么呆着吧。”

审神者满不在乎地背过身,把大块的鱿鱼干撕碎填进嘴里。


于是长谷部起身,从背后环抱住这跋扈的姑娘。

“作死啊。”审神者大骂。

“您允诺我爱怎么呆着就怎么呆着。”长谷部埋进她的肩头,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光,“您也没有拒绝。”

“我又没你力气大。”

“您还有很多符咒。”

“我警告你,不要蹬鼻子上脸哦,长谷部。”被揭穿的审神者气哼哼的,一下下撕着鱿鱼干,却总不往嘴里送。


伏在她肩头,长谷部无声地轻轻蹭着。她长长的发丝挠得他的脸痒痒的,于是他抓起一缕,握在手心细细揉捏。

柔软的酸涩感从被填满的胸口涨起来,这一刻,他与她短暂地回到了她安静睡在他怀中的那个夜晚。于是,他用力箍紧怀中的姑娘,仿佛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似的,“我决不离开您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我不能离开您。”他强调道。

只有她能够完整他的世界,意识到这一点时,他曾想带走虚弱无能的她,逃到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去。然而审神者恢复了灵力,失去了唯一的机会,如今的长谷部面前,已经没有选择余地。

“所以,请您刀解了我。”

他向她请求最后的仁慈。


怀里的审神者僵硬了,他以为她要暴起大骂他了,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,

然而她只是长长叹息:“你是真的傻啊。”


箍紧的手臂被用力掰开,审神者起身离开他的怀抱。

巨大的空虚猝不及防地袭来,将他拍翻在绝望的海滩,长谷部无助地望向这绝情的姑娘。


审神者却转过来,面对着他俯下身。她伸出双手,环住他的脖颈,贴伏在他胸口。

长谷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

“你真的不明白吗?”审神者叹息着。

“长谷部,你这天字第一号大傻瓜,听听这心跳,你明明是喜欢我啊。”


熟悉的字句以完全陌生的方式闯进来。

一瞬间,陌生的情绪被赋予了名字,新生的感情凝出完整的形状。

初次降落在他心口的小鸟开始啁啾,啼啭出爱的物语。

震惊或是顿悟,长谷部近乎窒息。

“这是爱吗?”

他难以置信地问。

酸涩到近乎痛苦,柔软却又几乎将他撕裂,如果这就是爱——


可除了爱,它还能是什么呢?

这个任性又狠心的姑娘,以爱为刀,狠狠插在他的心口。可她也是他的整个世界,他拥抱她,也拥抱她带来的爱怜与伤害,痛苦与甜蜜。

正如他让她流过的泪与笑。

这一瞬间,圣灵通过她的名字落在他的心口,启示他爱的存在。

于是长谷部更加用力地拥紧怀中的姑娘,将身心彻底浸没在她的气息中。



不远处的庭院里,不动行光又打着酒嗝,缠着宗三吵吵嚷嚷地说些当他们还在一起的旧事。

依偎在他怀中的审神者忽地瑟缩了一下。往他胸口拱了拱,审神者声音轻轻的:“你要记得他也没关系。”

长谷部怔了一瞬,在审神者提起之前,他几乎忘记了。

织田信长,他历代先主中最粗狂又最不可一世的那个。

这个名字曾总是令他激动不安,也叫他有意无意地伤害着怀中的她。

然而不知何时,所有那些伤害或是怨怼已被远远地抛在光年之外,连遗憾的影子都开始模糊。

此刻他被爱意填满的胸口,已经没有那阵冰冷的风刮过的路径。

正如哥林多书所言:唯有爱心能造就人。

他爱上她,终于救赎了自己。


于是长谷部捧起审神者小小的脸,在上面烙下深深地一吻,如同她的泪滴落在他的额头,“历史不会改变,他们永远是我的前主,然而,唯有您是不同的。”

他支起单腿,在她的不安中,郑重托起她的左手:“您曾舍弃了与我的主从之名,因此,我向您请求结下一段新的缘份——我爱着您,请成为我的恋人。”


审神者的眼睛里再次泛滥起滚烫的泪水,在它们坠落之前,长谷部听见如愿以偿的回答。


“我愿意。”

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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搞过一个半(一句话算半个)麻麻黑的长谷部,这里则是个纯白的!完全没有恶意的长谷部!

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写长谷部呢,看到有位深爱长谷部的姑娘为他对前主的执念伤心,希望这篇文能够成为某种回答。

刀心匪石,部部只是把有点不会说话,脑子转不过弯的执着之刀。请相信部部,对于婶的深爱,他一定会有所触动,有所回应。

虽然只是我一家之言,请把它当作一种可能性吧。

请不要放弃这把执着又可爱的刀!


照例是还算喜欢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个推荐(比拇指),留个言吧。


【烛婶】七月十四

本丸背景,不是现代paro
私设如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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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光忠啊,东边街口超市的打折鸡蛋抢到了吗?”
抬脚上楼时,正在花圃浇水的房东太太突然问道。
黑发的男人停下脚步,温良地笑起来:“刚巧多买了一份,婆婆您要吗?”
“哎呀哎呀,真是感激不尽。”
放下水管,老太太矫健有如少女,欢喜地接过鸡蛋,又往提兜里瞥了几眼,“哦呦,这是要做几道硬菜哦,莫不是什么好日子?”
“嗯。”名为光忠的男人微微点头,“内人要回来了。”
“啊呀啊呀,恭喜呦,可算回来了。这次可要好好待人家,别再把人气跑了。哎,这么好的男人,虽说瞎了一只眼吧,可又勤快又温柔,哪样的女人狠得了心丢下你哦......”

房东太太重新在花圃里忙碌起来,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这么任性肯定是大美女之类的。光忠拢了拢提兜,缓步上楼。

照例站在门口说声“我回来了。”男人换上围裙,冲洗案板烧水热油,做得流畅又快捷,社区活动时,街坊的家庭主妇们看到都啧啧称赞,自愧不如。
原本就是做了很多年的事,无非熟能生巧,他一向不觉得值得惊叹,于是随手捡起一颗鸡蛋,抬手磕向锅边。
失手了。
蛋黄顺着锅沿滑落桌台。男人的目光随之低沉。


“光忠啊,好难哦,打蛋真的好难哦。”
眼看蛋黄落在地上,年轻的女孩往地上一蹲,捶胸顿足,还扁着嘴。明明是她浪费了三四颗鸡蛋,这副眼泪汪汪的委屈样子,倒好像是教她打蛋的人不对了。
料理台前系着围裙的男人却不为所动,冷静地擦了擦手:“只要用心就能学会了,您忘记了和我的约定吗?”
“记得记得。”见耍赖无效,女孩瞬间收了眼泪,讪笑着站起来,“不就是至少会做一道菜嘛。喏,蕃茄我都切好了,你就教我个炒蕃茄吧,别搞什么蕃茄炒蛋了。”
男人捏起一片蕃茄堵住那振振有词的嘴,又往女孩手心塞了个鸡蛋:“请继续练习。”

蕃茄可以不会炒,鸡蛋却要会打。打好鸡蛋,就能做早餐的海胆蒸蛋羹,午餐的鳗鱼煎蛋卷,晚餐的什锦炒蛋。他不在的时候,她也能好好吃上有营养的饭菜。
可这份苦心,女孩却不以为然得很。

她从小被政府发掘培养,不在父母身边长大,生活技能少的可怜,却丝毫没有学的打算。
“不就是个审神者大会嘛,我吃泡面也能过一天,我可是要娶万能的烛台切光忠的女人,我学做饭干什么啦!”
光忠还没说什么,进来厨房偷茶果子的鹤丸翻了个大白眼:“为了不做饭就出卖人生,这样的审神者没救了。”
女孩可来劲了,噌地蹦起来:“什么出卖人生,说这么难听。我爱光忠啊,这是发自肺腑的真爱。”
“吓到我了,好廉价的真爱。”
“呸!你一把刀懂什么真爱......”
一审一刀绕着料理台追逐打闹起来。烛台切光忠垂手看着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最终,她还是没学会那道番茄炒蛋,带着一提泡面往大会去了。
他或许是太宠溺她了。不曾承欢父母膝下的孩子,总是惹人怜惜。
或许如此,她总是不吝于说爱他。可是全本丸的刀剑都不曾当过真。


门铃刺耳地响起,光忠回过神,舀起蛋黄丢进垃圾桶,又抓起抹布快速擦净灶台。这才在围裙上揩揩手,走去开门。
孩子们的吵嚷声瞬间涌入,撞得人鼓膜发疼。这间公寓隔壁就是幼稚园,傍晚户外活动时间总是吵得厉害。寻常租客每月总要抗议几回,只有光忠从不置一词,委实是最受欢迎租客典范。
“光忠啊,我看见你的快递,就拿上来了。”站在门口的房东太太笑得热情,眼睛却不停往房间里瞟,“做什么好吃的啊。”
“蕃茄炒蛋,内人爱吃这个。”
“哦呦,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这道菜呢。”老太太絮叨着,眼睛盯着某处突然发起了呆。
“巧了,待会给您送一份。”接过包裹,光忠温良地笑了笑。顺着老太太探寻的目光,他看到摆在玄关的奖励状。
“政府前阵子发的。”他笑着解释,“纪念战争结束嘛。啊,您知道那场战争吧?”
“晓得晓得,审神者嘛,回到过去打仗。哦呦,光忠你做过审神者啊,眼睛莫不是那时候——”
面对老人家肃然起敬的目光,光忠笑得有些尴尬:“差,差不多吧。”

终于打发走好奇心旺盛的老太太,光忠看了眼包裹上的长串汉字,轻划开外包装,小心翼翼捧起里面的油纸包,如捧着易碎的珍宝。

怔了一会,他将油纸包放到奖励状后。

老太太也是顾此失彼,只顾着瞥显眼的奖励状,却没瞧见后方夹着一张依赖札的合照。
五十多名高高矮矮的帅气男人热热闹闹地围拱着一个年轻女孩。
眉眼飞扬,正是最志得意满的年纪,皮肤光泽,双颊丰润,生气勃勃却又和大美人这种字眼贴不上什么关系。
不过是个还算可爱的女孩子罢了。



却又委实可爱得不得了。
仗着年纪不大,撒娇耍赖都是一把好手 。
“光忠啊。”还没见到人影,就听见本丸大门外,审神者幽怨的呼唤,“光忠啊,我好想你啊,我吃了一天泡面,好惨好惨啊。”
不过是去了一天一夜的审神者大会,却被她演出了久别重逢的哀戚。光忠无可奈何地擦擦手,从厨房出来:“请把皮鞋脱了。”
“哇,光忠又进厨房,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吗?”
蹬掉皮鞋跳上外廊,审神者兔子一样窜进他怀里,“是什么呢?”
“嗯,打算按自己的想法,做些帅气的东西出来。”明明为迎接她回来,精心准备了复杂的菜色,被这么粘粘腻腻的撒娇,反而说不出口了。
反正她也不会在意,依旧笑嘻嘻地,蹭着他胸口,甜甜地说什么光忠胸肌好棒。再一转眼,又会跑去闹打刀们,依旧是满口挂着爱呀爱的。

她喜欢他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她那么爱闹他,显然是喜欢。
可她爱过他吗?

她爱偶像剧里帅气的主角,也爱每一个给她带零食的打刀,将她高高举起玩举高高的太刀,和她玩耍游戏的短刀。
她说爱他,也不过是示爱频率比别的刀高一些。
可那又如何。

说到底,人类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呢?


“光忠啊。”
房东太太又一次出现在门口,笑盈盈地举着两个黄澄澄的小南瓜,“喏,豆腐店老家寄来的,哎呦,蜜一样甜哦,给太太做道蒸南瓜,保证她开开心心不走了。”

北边街道的豆腐店,光忠时常去买两块水亮滑弹的手磨豆腐,做汤鲜嫩极了。
那家老板,似乎是位老鳏夫吧。

微笑着接过南瓜,他突然开口问道:“婆婆,您爱过谁吗?”
“哦呦,那可多了!”老太太早年丧夫,无儿无女,恋爱经历倒是丰富得很。从大商社的小社员,到梳着大背头把喷气摩托拧得震天响的暴走族,打开话匣子,老太太哒哒哒地讲个不停。
光忠听得入神,一时忘记打断,直到背后传来不祥的滋滋声,门口的两人才大梦方醒似的,忽地动作起来,一个关灶门,一个端锅子。
“啊呀,这饭都焦了。”
倒冷水,切葱段,盖上锅盖小火焖烧。老太太掐着腰,熟练地指挥掌勺主夫。
做饭功夫不行,没事就蹭房客家饭菜的老太太,嘴巴倒是利落得很。
“光手上功夫可不行呦,关键脑子要拎得清。”
“您教训的是。”光忠微笑点头。

是了,身为一把刀,他大概总是拎不清,不若人类的七巧心思。


刀心匪石,被火热地示爱久了,玉钢也难免泛起涟漪。
本丸里那些风吹虫鸣圆月高挂的夜晚,光忠时常倚在窗边帮小贞的新衣服修线头,抬头看着满盈到快要残缺的月亮,无端揣测起她满月般笑容背后的心思。
可她天真又无赖,象是乘兴而来的风,转眼又吹向他方。岂是他一把笨拙的刀抓得住的。

只有一次,只有那一次。
庆贺她参加大会归来的丰盛晚餐结束,审神者歪在大广间里看电视。
漫长的电视剧季首加长版,短刀们撑不住纷纷去睡了,最后只剩她和他。
荧屏上,为家国大义奋不顾身的男女主角正上演着凄惨的生死离别——你放手!我不放!要死一起死。

可这是第一集,他们怎么会真的死呢。光忠冷眼相看。审神者却忽地回头;“光忠,你可别跟这破片子学。“
闪烁的荧光打在她脸上,仿如阴晴不定的天空。
迎着他讶异的目光,她坏笑起来:“光忠可别被骗了。政府不少一个审神者,也不少一把刀,咱们对得起工资就行。你可别跟电视里学,想着为国牺牲好帅气,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了,我可不陪你送死哦。”

明明是时之政府从襁褓开始,放在神社集中培养,专职训练成审神者的孩子,却像从未接受过思想教育似的,讲着极端政治不正确的话。
“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抢走,干嘛替这种政府卖命?”
“以前你住博物馆,我住神社,广大的世界我们没见过也没享受过。不过是拿工资替人消灾,可这点钱有自家小命重要吗?”

”是。”听惯了她胡言乱语,光忠知道此时只需点头。可又忍不住对着电视剧情将心比心;“若是我被敌军抓住了,以命要挟呢?”
“哎,那就请你好自为之吧。我可不去救你。”审神者毫不犹豫,“大不了回家再锻一个。”

心脏来不及沉下去,又听见她含笑的声音。
“所以,主不仁刀不义,,要是我被逮住了,你也不要救我,自己逃命去吧。”

她总是玩世不恭地清醒着,笑嘻嘻地残忍。
可是那一个瞬间,也只有那一个瞬间。恍惚间,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风的方向。



“哦呦,外面刮风了,我去收收衣服。”
房东太太抱着盘番茄炒蛋走了,光忠重新在灶台间忙碌。南瓜切块,加上牛奶煮一煮,再放上小米麦片。
她不喜甜食,只有夏日里凉丝丝的冰镇南瓜粥是例外。
恍惚间回忆起她捧着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,一再讨要更多的无赖笑脸,光忠不禁晃神。

“啊——”短促地叫了一声,他含住切伤的手指,匆忙搁下菜刀。
做饭时候走神实在危险。
不过是她要回来,就这么神魂不定,可是一点都不帅气。他自嘲地笑起来。可得赶紧收拾好。

屋漏偏逢连阴雨,家庭药箱里的创可贴盒子空空如也。
想了一下,他走回玄关,从合照的依赖札背后捏出一条未拆封的创可贴。
是早已停产的旧日款式,保质期过了很久,拿来救救急大概无妨。



“光忠大笨蛋!”
莫名被推得趔趄,目送着女孩子跑远的身影,烛台切疑惑地看着手心的长条。
走到执务室门口,他被冲出来的女孩子正正撞到廊柱上,胳膊上擦破了一处皮。
开完大会之后,她总是心神不宁,脾气也古怪很多。
审神者是份孤独的工作,除了演练场的短暂接触,本丸间也极少联络。审神者大会是难得的交流机会。
光忠不知道其他审神者的脾气秉性,也不知道她为何困扰。
除了顺着她的毛捋一捋,对她的改变,他无能为力。

于是他按住伤口,依旧对她微笑。

自知闯祸的审神者瞪了他一会,摸出这么个东西,说是人类包扎小伤口用的。
可他是刀剑,手入一下就好了。
只是这么推拒了一句,女孩子却骤然发作,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原谅的话。

倒也不是不理解。
过早离开人世间,同付丧神居住在一处,于她而言,刀剑更像是同类。

休息的日子,女孩子喜欢和短刀们在手合场玩摔角。若是他经过,就会耍赖地扑上来,抓着他要比试一番。
大男人和小姑娘比什么呢?
最后总归是她趴在他身上,脚被他扣着一动不能动,脸蛋却无邪地贴着他敞开的胸口:“光忠的心跳很快呢,光忠是热的呢。”

刀剑是冰冷的,无心的。付丧神却象人类温热而多情。

故而她总想证明他同她并无分别,他会和她一样会心跳,会感伤,会受伤,生病,再慢慢治愈。

可她和他都很清楚,他不是。

她被付丧神惯得厉害,所以现在还孩子似的胡闹。然而,她会慢慢成熟,从身体到心理,某一天,她不会再缠他手合,也不会横冲直撞害他受伤,终有一天,她甚至嚼不动心爱的牛肉干,再也走不动路。
而他,将会不生不死不老,用永远的年轻宣告她的衰老。

“等到我老了,就把光忠的另一只眼睛也蒙上,永远不给你看我丑丑的样子。”
每每纠结到最后,她总是这么自欺欺人。

偶尔,也会象这次一样,突然发起脾气,一溜烟跑掉。
她在乎他,所以介怀,可那是爱吗?

付丧神无法理解。
收起创可贴,他走进乱成一团的执务室,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材料。



最终他还是没有使用这张创可贴,却小心妥贴地收藏起来,一直保存到现在。
对着那张创可贴发了会楞,光忠笑起来,珍贵的纪念物,总该秀给她看一看才对。反正手上的伤口,含了这么一会已然止血了。

于是返回厨房重新忙碌起来。过去挥舞刀的手如今只需挥舞锅铲,倒也并不觉得不习惯。战事平息,世间安宁,总是好的。
大事告成就该解甲归田,回老家结婚。

铲起蛋卷,小心地装盘。光忠分出一份,拿下去送给房东太太。
走下楼梯,豆腐店的老爷子正踮着脚往老太太窗户里瞅,看见他就讪笑起来:“光忠来啦,她今天心情怎么样啊?”
“您又惹婆婆生气了?”光忠笑着问。
“难伺候哦。”
老爷子拍着大腿直抱怨。
平时嘴巴多爽利,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气乱讲。可关键时刻呢?豆腐嘛总来买,南瓜也熬了粥,那觉着他好还是不好啊?问得紧了就要说没情调,不问呢,又不会讲。
久了总有点上火,语气硬一点,又发起脾气来。老大不小的人了,越活越回去,小姑娘似的作。
“光忠哦,你那跑了的太太也难伺候吧,听说要回来了?”老爷子同病相怜似地关切。
“都是一样的,口不对心,老的小的,无非如此。”光忠把蛋卷塞到老爷子手里,教他去做个顺水人情。



口不对心,最重要的心情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。

家国大义什么都不是,小命最重要,我可是要等战争结束带着爱刀回老家结婚的女人。
那阵子,她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,一边说一边往天上翻白眼。

实在是战况不利。

各本丸间极少往来,消息却在刀剑间暗暗地流传开了。溯行军似乎联合到了什么强有力的援军,原本政府军压倒性优势的战况急转直下。
甚至有传说,已经有好几个战力弱小的本丸,刀主一起殉国了。

审神者数度展开动员大会,把那套——打不过就跑,跑不掉就跪,大不了暗堕了加入溯行军的歪门邪道,洗脑式的灌输给全本丸刀剑。
还拉着五虎退演示起了如何诚恳地跪地求饶。

耿直一点的如同田贯听不下地走开了,长谷部更是连声说主这样毫无威仪同暗堕已经没分别。三日月宗近却只是半笑不笑地摇头。

隔着人群,光忠金色的左眼专注地望着女孩,圆润的脸已有些消瘦了,小小的身体套在大大的巫女服里,仿佛一折就断的人偶。

女孩松开五虎退的短裤角,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笑嘻嘻地看着面色沉郁的刀剑们。
“不好吗?哎呀哎呀,干嘛这样看主人啦,虽然我是为了保命,但这对你们也好嘛。”
无人应答。

穿过人群,光忠抱起孤独地演出独角戏的女孩。
“睡觉时间到了。”



将菜色一一摆上方桌,光忠去阳台水箱掐一朵睡莲,浮于水碟里,又在莲心放一只小小蜡烛。
一点烛光朦胧地笼在杯盘上方,家常菜色迷离出华丽的丰盛。
帅气极了。
光忠满意地审视了会作品,去玄关取来油纸包,剥开来,露出褐色的香块。借着烛光点燃,淡淡的烟雾伴着诡甜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
云烟笼罩,模糊了过去与未来。

如果那天他选择去追她,如果那天他没有收拾过那些文件,一切是否就会不同呢。



“您在担心那间研究所吗?”
打着睡觉的借口抱走女孩,光忠走向了执务室。
怀里的重量比往昔明显轻了许多,女孩突兀的肩胛硌得他胳膊隐隐作痛。
审神者乖巧地帖伏在他胸口,声音很轻:“死掉的审神者里,有一个是我小时候的玩伴。我们一起在神社接受训练。”
“您偷偷收集的资料里显示,她和其他殉国的审神者,都在上次审神者大会后,去过那间研究所,进行过一项叫做能力增强的实验。您想去探一探那个地方吗?”
“我,我就是,好奇。我没有想去。”女孩细弱的声音象羽毛划过他心口,是难忍的心酸。
“可您会去不是吗?您总是这样,想要保护的太多太多,生着病也要拼尽全力,总要多清剿几个战场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,我是为了多挣奖金回老家结婚,哼哼。”女孩顿时无赖起来,往他怀里拱了拱,流里流气地,“我可是天下第一自私鬼。”
“那您教我们逃命做什么呢?”光忠低下头,用完好的左眼凝视她小小的脸,慢慢漾开微笑,“放刀剑送死,才是审神者保命的最好方法啊。”

最终,他和她一同去了。
毕竟夜探政府要地,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,一个人类没有付丧神帮助,怎么进得去呢。
谁都没料到,最后成了拖累的那个,反而是他。

溯行军和政府的研究所暗地勾结,在审神者身上种下禁制,强盛的灵力便含了毒,一旦发动,依赖这股灵力的付丧神行动能力便会消失。
上了战场,自然会被掌握着禁制的敌手轻易击溃全军覆没。

探知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下场自然是被追着杀人灭口。审神者中了禁制,刀的行动能力丧失殆尽,只好把光忠变回本体模样。
矮矮的女孩拖着又长又重的太刀拼命往外逃。
终于被追得无路可逃,站在高高地悬窗边岌岌可危。背后是深渊,面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。真正穷途末路。

“我跳下去当然不行。”
面对叫嚣你已无路可逃的敌人,审神者无赖地笑起来。
“可光忠没问题吧?”

本体状态不可动不可言,光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挥动手指画了个什么。

骤然恢复肉身的付丧神高高跌落,稳稳地踩在地面。

她说过,若是她陷于敌手,他一个人逃命便可。
于是他拼命地奔跑在夜色中,空洞的右眼此刻洋溢的力量支持着他的身体。人类才负担得起的强大灵力,几乎撕裂了付丧神虚假的肉身,光忠的牙齿几乎咬碎,心也快要碎掉。

留在窗台上的她是否在注视着他奔跑的身影?此刻的他跑得帅气吗?

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本丸运动会那个时候,漫长的赛道上,他无望地奔跑着,遥遥的前方是一骑绝尘的长谷部。
可是,她在赛道边拼命大叫着光忠好英俊,光忠跑起来最帅气!一回头就看见她满溢着欢喜的笑脸。

此刻获得了新的力量的他,脚步如飞,连极化长谷部都追不上。
但他已不能回头。
按照主人的愿望,刀背弃了主。


只是圆圆地球。背向而行,是否终有相遇那天?



“光忠啊,蛋卷是你做的吧。”电话里,房东太太气吼吼的,“你不晓得,昨晚喝多了抱着电话哭,说没让过世的太太过上好日子。刚求完婚讲这个,晦不晦气。”
“这可有点......”光忠尴尬地应声,“不过,毕竟今天盂兰盆节。”
“这是拎不清哦。我年轻时候死了丈夫,孩子也没了,还不是照样过。人要朝前看,回头黄泉相见,也有大把快活事情好说,一家人抱起来哭哭啼啼没意思。”
“您说的是。”
活着的,总该替早走的的好好过日子。
老太太精神抖擞,一通电话眼看没完没了,光忠进退不得,一个回头,却看见蒙蒙烟雾渐渐凝聚。
听筒便坠落了。



闯进时之政府的烛台切光忠被关押起来。
还有什么比一把全身洋溢着审神者灵力的刀更可疑的呢,甚至他已经不能称之为刀了,审神者将全部灵力献于他,将他变为似人非人的怪胎。
可是他体内的灵力就是证据,禁制充满他的全身。光忠努力地说服着每一个人,去我们本丸看看吧,那些刀剑恐怕也丧失了行动能力。

“我们会派员调查的。”
审查员冷冰冰地注视着他。

此后是漫长的囚牢生涯,不知过去了多久,他被带回光明。

“xx研究所遭遇溯行军突袭,全员殉国。”审查员冰冷的笑容令人生厌,“作为相关刀剑,我们希望你能明白机密一词的含义。”
光忠不想去管这中间的交易与黑幕,作为政府,从来都非光明的手段能够推动的。他只是问:“她呢?”
审查员楞了一瞬,笑容越发尖刻嘲讽:“你不是早知道吗?把付丧神强行转化为人身,审神者会付出什么代价?”

耳畔骤然刮起狂烈的风,原付丧神苍白着脸。
他当然知道。
急坠的烈风中,他看向高高的上方,倚靠在窗边的那个身影,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干枯的形容勉强牵动嘴角,比出诀别的口型。
于是,他蒙上了自己的左眼。
按照她的愿望。


“哦,对了。”离开前,审查员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,“研究所失陷事件质证会上,你的审神者事前带着近侍偷偷离开本丸一事,被反对党抓着纠缠不放。政府立场尴尬,只好将她列入叛逃内应人员了结。”

叛逃?
内应?

光忠向前迈了一步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已经被四五个人死死压在地上。

“是的,叛逃内应。”审查员微笑着蹲下,与伏丧神金色独眼中燃气的怒火目光相接,“顺便,烛台切光忠先生,你们本丸的刀剑战力相当强大,我们希望获得了灵力与肉身的你能够继承那间本丸。”

政府内部与溯行军勾结事件虽然成功隐瞒,避免了大规模舆论动荡,但从小培养的审神者叛逃还是造成了信誉伤害。
对剥夺孩子自由,缺乏人道的审神者培养计划指责声频繁,如今的政府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强制招募到充足的战力了。

“你应该知道,死人最能够保守秘密,我们本该将你处置掉。但我们也是有人情味的,让你活下去,是你的审神者的愿望不是吗?你们是恋人吧?”
光忠很想摇头说不,我们没有相恋,我们还来不及心意相通,就被迫面对了结局。
可是他的喉咙被一只手紧紧压住,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尽可以厌恶我们憎恨我们,正如那些被迫做了审神者的孩子们一样。然而拯救世界,这是我们的愿望,也是你的审神者的愿望。她牺牲自己,希望的无非是保护这个世界,审神者们站在光明的前端,政府在背后不可见人的阴影中支撑,区别仅此而已。作为恋人的你,不该继承完成她的愿望吗?”



“我答应了。”缭绕的烟雾中,烛台切光忠倒下两杯红酒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你的愿望。但我还是去了,在昔日同伴猜忌的目光中接掌本丸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。”

他听说七月十四这天,逝去的灵魂会回来,于是点燃照亮来路的莲花灯,找来唤回亡魂的返魂香。
满室云烟,只为圆一场梦罢了。

“家里有点乱,不如看看风景吧,你没能见过的这些。”
光忠起身打开窗户,幼稚园的孩子们尖锐刺耳的吵闹声便撞了进来。楼下花坛,房东太太叉腰立着,而豆腐店老爷子却送上一束柔粉玫瑰。于是大骂的老太太转怒为喜,抱着束花笑得如同二八少女。

他回过头,凝望着那团烟雾中隐隐显现的身影。
高高地梳着发髻,仔细盯着,仿佛还能看清那玩世不恭的坏笑——是啦是啦我看到了。

想要拥抱,想要倾诉,想要做的事太多太多。
他紧紧攥着拳头,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拥抱烟雾的冲动。



曾经想过战争结束就去死,也曾试图寻找回还付丧神之身的方法。
终究还是回到这里。
她出生的这条街道,她所挂怀的亲生母亲身边。他替她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

年迈的母亲遗忘了被抢走的孩子,男男女女自由地相爱,新的孩子们健康地长大。正如歌曲唱的那样,故事结束的时候,每个人都获得了爱。

除了他。



帅气的男人抚上眼角,“上个月,这里出现了第一道皱纹,你会开心吗?”

烟雾中的影子却只是无声摇晃,不点头,不摇头。


燃尽的香块放出最后的微弱红光,他终于坦承不曾当面说出的话。

“我爱你啊。”
男人激动地扑向随着烟雾弥散而模糊的影子,握在手里的却只有空气。

明明说着保命最重要,为什么要救他呢,将他转生为人呢,这是爱吗?又或者只是为了拯救她所爱着的世界。

“您曾爱过我吗?您会等待我吗?”
男人呜咽着蜷缩在桌前,仿佛受伤的兽。

未开灯的房间,莲花蜡烛轻轻摇曳在水面。
他终将替她走完夭折的人生。那时节,黄泉碧落,她是否会在某处等待。

此刻,烟消雾散,在男人看不到的桌上,燃尽的香块分崩离析,短暂地形成爱的形状又随风飘散。
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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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r18滑铁卢之后一次新的失败尝试。
不擅长写这种穿插回忆的,所以觉得好难,搞得也比较失败,修修补补惨不忍睹。
敬仰每一个写得好的朋友。今后还是多读书多练习多挑战不熟悉领域。
请各位不用客气地多多批评。
感觉光忠把握的也不好,对不起各位光忠迷妹,先道个歉。

顺便推荐小肥的七月十四这首歌,朋友们,今天这大好日子,不听着歌来一刀吗?
感谢将这首歌和文带给我的酥酥,酥酥的文好极了,虽然酥酥不玩刀。

照例是,觉得还行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个推荐(比拇指),留个言呗~
爱各位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[数珠婶]和合

本丸背景,r18注意。

天雷预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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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外廊擦肩而过时,青江听见数珠丸低声发问:“青江君,主君最近的烦恼,您是否知道些内情?”

刚走出执务室的当值近侍停下脚步,歪过脑袋打量面前这尊贵的刀,终于勾起半边嘴角,似笑非笑地开口:“喔,你可真是关心主君呢,数珠殿。”

“缓解世间人心痛苦乃是僧人职责。”

听到如此冠冕堂皇的台词,青江顿时兴致全无,正要随口糊弄两句,又听见数珠丸补上一句:“更何况,为主君这样灵慧女子排解烦恼,度化修行,是我无可逃避的职责。”

哦?这就有意思了。

唇畔浮起一抹古怪笑意,青江向对方走近一步,轻声开了口——



审神者推开卧房拉门,瞧见被褥上那个正襟危坐的人时,扶着拉门怔楞了好一会。

你怎么在这,怎么穿成这样,这是什么意思?审神者尚在思考先问哪个问题好,就听见只着单衣的数珠丸端端正正地说出来意。


于是猛地甩上门,逃也似的飞奔到胁差房间,审神者截住正要洗澡遁的青江,恼怒地质问他同数珠丸胡扯了些什么。

“一定是你撺掇!本丸他只有你一个亲眷,他那么信你,你就随口坑我!”

面对来自主君的汹涌怒意,青江倒是不慌不忙:“哎呀哎呀,这可是污蔑哦。是你说苦于有缘修不得,数珠殿记挂在心,担忧得很,我就好心提了个解决的建议啦。”

“你,你就让他自荐枕席?”审神者脸胀得通红,短短一句话,却磕绊了好半天。

“什么自荐枕席,那叫欢喜禅,是高原上藏传密宗的修行法。”青江摇着头,对审神者的粗鄙之言不以为然。

审神者还要说些什么,青江眯起眼睛欢快地问:“你思慕这么苦,难道不是想睡他吗?”


“想,想自然是想。”

二十多岁成年人,想法虽然肆无忌惮,到底未经人事,公然谈起这话题,审神者气焰顿时褪了一大半。


爱而生欲,人之常情。

数珠丸衣衫包得严实直到颈间,也耐不住遐思无限。盯着手套边缘裸露的一点白皙皮肤,她便能幻想起衣衫下的风景。

可偏偏对方是那个数珠丸,遐思也只能是遐思。


“那就去睡啊。”青江坦然地耸耸肩,“你这么固执,不去做过,欲望永远不会消失吧。”

审神者怔怔地看着近侍:“你,你为什么......”

“这份孽缘,我们原本就是共犯啊。”总是微笑的胁差笑着作答。



尊贵的太刀数珠丸恒次,乃是青江作为近侍锻造出的。


经文,佛珠,莲花,把个锻刀炉围拱得佛龛似的,就差念经做法。如此郑重祈愿,当锻造炉上方时计显示出十小时,原本该额手称庆,再扔个加速札进去,欢天喜地迎来本丸新一把天下五剑。

审神者却拦住青江,说要耐心地等上十小时。

本丸不缺一张加速札,但审神者不肯用,近侍也不好越俎代庖。青江就坐下来,百无聊赖地逗审神者说话。

审神者仿佛心神不宁,把手边一本《妙法莲华经》翻得哗哗响:“青江,你们算亲戚吧。”

“嘛,是呢,虽然没怎么见过。”

“他脾气怎么样?”

“这么久没见,有点说不上来。”

“你说——”审神者担忧地举着经书,“他不会和江雪打起来吧。”

“哈?”

“他们日莲宗,把其他流派都骂做邪法邪教,还老想着铲除邪法。”审神者忧心忡忡,“你说他会不会一出来,就举着刀逼迫全本丸皈依日莲宗。”

“这个嘛——”青江不懂佛法,回答不上这个问题,只好蹲下来,拿起另一本经书翻看起来,“啧,真是难懂。”

一刀一审就这么各自翻了十小时经书,打定主意装出信徒模样,哄这个新来的刀开心。


眼见时计归零,审神者掸掸衣摆站起来。纤细优美的天下五剑之一缓缓落地,垂着眼自我介绍:“我名为数珠丸恒次——”

虽然脸上不见笑意,声音听起来尚算平和。审神者正要招呼,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吵闹笑声。

“咔咔咔,有位装扮相仿的家伙在啊。是新刀吗?”山伏国广大大咧咧地走进来,通知晚餐备好了。

原本是句随口的话,却因为那边新刀开口,变得令人在意。

“只看装扮,能明白什么呢?”还是平和的声音,却无端有些凶险气氛。

审神者紧张地盯着数珠丸的手,生怕他忽然抽刀直指“邪法”。日莲宗的宝刀却同山伏打起禅语,对那颇有些嘲讽的“开眼界”建议非但不以为忤,还礼貌地感谢指教。


这哪里是什么激进凶徒嘛。


审神者终于放下心,欢喜地迎上去自我介绍。

优雅的太刀眼帘依旧低垂,嘴角却浮出笑意:“您在读妙法莲华经呢。”他皮肤本就白皙得过分,此时眼角染粉,唇畔带笑,便像染井吉野盛放,分明淡淡的,却叫人转不开眼睛。

审神者眼睛发直,过了好一会,才低头看了看手上摊开的经书。

“是啊,还挺难懂的。”


一句错,步步错。


青江在旁边看得一楞一楞的,只来得及藏起自己手里那本,就见数珠丸轻轻接过经书,审神者稀里糊涂就地坐下,一个解惑,一个听讲,场面好生和谐。

如此,就是师徒了。



审神者究竟是怕触他逆鳞不敢拒绝,还是起初就存了些思慕之情有心接近,如今再行回忆,已经分辨不清了。

反正讲经课刚开始那阵子,审神者总是拉着青江苦叫连天。

“青江啊,你看看这经书,这是人话吗?”

“讲个禅还把在场菩萨的名字全列一遍,这分明是凑字数。”

青江扫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只觉得头昏,庆幸自己当初眼疾手快,没有一起下水。


可若数珠丸就是这么没眼色的烦人家伙,也没有后来那许多事了。


内番任务,养马种田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活,许多刀都想方设法凑手合的热闹,不肯喂马下田。

数珠丸身材单薄,却把粗活做得勤勤恳恳。许多次,任务分配不出去,一主一侍正尴尬,他主动排忧解难:“我很乐意帮忙,交给我吧。”

反复几次,青江和审神者都抹不开面子,凑过去给他帮忙干活,又被他赶回执务室:“回去完成自身职责才是正道。”


正道正道,什么又是正道呢?

他叫人舍弃烦恼执着,只购买必须之物。却又在审神者忍痛放下贵得离谱的缂丝发带后,默默地买下放到执务室案头。

理由自然冠冕堂皇。主君研读经书用心,一点奖励也是应该。


他讲经认真,修行认真,做事认真,待人好也是认认真真。


夏日某天,他正讲经,突然停下,问起审神者近来是否不得安眠,审神者点头后,身为近侍的青江才察觉审神者眉间一点疲态。

细致用心如此,他人沉溺不可逃,也是无可奈何。


青江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,审神者的抱怨是怎么渐渐少了,看数珠丸的眼神是怎样慢慢变了。

又是如何婉转心思,忸怩作态,忧虑伤怀,再不复往日活泼精神。


他曾怂恿她明示暗示,也曾暗中提点那位本家。

一切烦恼的根源却依旧微笑:“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,一同寻求正道吧。”



这么个扰人清静不自知的刀,竟还问得出口,“主君有什么烦恼吗?”


——我有一段缘,当断不能断。



离欲清静故,以染而调伏。

染指欲望才能制止欲望。哪能让罪魁祸首这么一心不动地得意下去。

审神者勉强被青江说服,心里却还犹豫。

女孩子家家,哪怕男方主动,要大大方方答应床笫之事,也是天大难事。在网上查了这欢喜禅的修行方法,更是脸色都白了。

藏传密宗那套男女交合双修法,说得倒是冠冕堂皇,身为明妃的女方在交合时靠气脉找到男方体内智慧,如此智方双运,开显智慧气。

讲白了,也就是身为“明妃”的女方,坐在男子身上,不停变幻姿势主动服务。

光是看图,就觉得辛苦。


可青江说得对,她思慕积成心病,总要试一回才行。

在执务室躲到半夜,终于心一横,往卧房去了。

小心翼翼推开一点门缝,借着半盏烛火,看见数珠丸跪坐在床褥上,仪态严整,单薄衣衫也一丝不乱。


听见开门声,数珠丸看过来,脸上浮出些笑意:“或许是我惊扰您了?”

“不不,没有,你很好。”审神者换下日常外衣,连手指都在哆嗦。


“佛法之道不止一条,或许藏传密宗也有其道理。”

数珠丸倒是没有日莲上人固执,为寻求佛道真义,他很能听进他人劝说,不但信其他宗派的山伏,连青江这门外汉的话也听下来,还研习琢磨。


数珠丸尤在说些“菩提心为因,大悲为根本,方便为究竟”之类佛法,他的声音低而柔和,悠悠飘到她耳边,统统化作一句又轻又缱绻的——“我愿与你和合,共登男女大乐。”


于是脸颊滚烫,耳朵滚烫,赤裸裸的湿热从小腹升起,在身子里来回翻滚,搅得她头脑昏沉,手指也不听使唤,从才换一半的睡袍领口滑下。

丝质睡袍失去束缚,一路滑过柔润肌肤无力垂下,堪堪遮盖住半边嫩乳,正是雪峰顶云雾缭绕,堪露未露。

就这么衣衫半阖地立着,心里羞愧万分,脸上却绯红一片,倒像是存心引诱。


换了旁人,轻佻的话早说了几轮,偏偏对面是个圣僧似的数珠丸,眼前一派风光月霁,依然心神坚定,向审神者微笑颔首。


审神者一点点挪动脚步,向他凑近,心里放映着方才看的修禅图。知道自己将要作出许多羞人动作,脚下便越发沉重迟滞。


二十郎当岁,曾躲在屋里偷看录像,也与人囫囵说过荤话,不是什么一无所知的丫头片子。

可眼前这人正是旖旎春梦中想得不可得的那一个。

许多次抱着被褥,腿间反复摩挲,只好闭着眼睛勾勒他细秀眉眼,在短促呼吸中心焦如火。

如今却能睁眼瞧见他,听到他明明白白地邀约。

她想过自己千百种反应,却没料到现实会是最没出息那种。近乡情怯,她连掀开他领口的勇气都无。

(转图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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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爱着的,就是这么个一心向佛,永不动情的数珠丸。


拉他坠落尘世,沾染得一身倦倦红尘,并不是她的愿望。看他失态时,她得意过,却并不欢喜。


“对不起。”她哭得更惨了,哆哆嗦嗦地笼着睡袍,一个劲地避开他想要为她拭泪的手。

“对不起,谢谢你。”她捂着脸,抱着自己蜷成一团,“我没事了,你走吧。”


数珠丸在她身旁站了一会,终于退出房间离开。


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是佛香味道。审神者抱住沾染着他气息的薄单,抽噎着倒在床褥上。



近侍青江敲着门唤醒她的时候,灿烂金阳已升上半空。囫囵擦了把脸,审神者换上平日衣裙走出去。

他斜着眼睛往她脸上颈上一个劲地瞟。审神者猜出他看见什么,也不遮掩,大大方方地笑起来。

“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“感觉如何?”他问得轻佻,声带却有些发紧。

“你猜?”审神者摸了摸颈上隐隐作痛处,笑嘻嘻地回他。


“嘛,你高兴就好。”

青江重新眯着眼睛笑起来。

“碰上榆木脑袋也是没办法,我们历经千年尚且不明白,主君才活过二十多年,尽管稀里糊涂地任性就好了。”

贴心大哥哥一样轻拍着审神者的脑袋,青江抬头看着苍白得刺眼的天空。

眼前忽地蒙起了薄薄的雾,审神者仰起眼睛,盯着天空中隐约掠过的飞鸟。


他终究不是放飞了就不再回归的飞鸟,她此时是这样的,下一刻或许是另种心情。

她还有许多年,可以稀里糊涂的任性。

反正慈悲如他,终究会包容她,忍让她。


闭上双眼,一滴眼泪缓缓地落下。

执迷不悟,大彻大悟。

随便怎样都好吧。
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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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必须修文了,睡饱了就修)8.1 12:31

我崩溃了,彻底崩溃了。

忍耐着看到这里的各位,生气也好,破口大骂也好,我就躺平任责骂了。反正第一个受不了的是我自己。

我真是自作孽啊,我为什么要对大和尚下手,两段肉一过,我连原定大纲都不想写完了。

我去哭一会了。

原梗来自 @绿的时间 ,可在 @如果树有心事 查阅原梗。对不起,一个搞笑梗被我搞成这样,要打要骂冲我来吧,搞了这么久的这篇真的把我彻底搞崩溃了。

啜泣,我再也不写r18了,我还是专心看别人的肉文吧......

对不起大家眼睛了,原谅我吧。

哭到忘记了惯例。还不想打死我的话,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个推荐(比拇指),留个言呗……


[鹤婶]七天世界

本丸背景,不是现世paro,私设如山

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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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,鹤丸尝试星巴克。甜腻盖不住的酸涩,在眼前造成挥之不去的失焦感,是人类的诡异喜好。

第二天,鹤丸去了游乐场。过山车冲过最高点,他展开双臂,像周围每个人那样闭眼尖叫。他的心中没有恐惧,是风的滋味,短暂的一个瞬间,他像真正的鹤那样飞翔过了。

第三天,鹤丸走进钢珠店。在少女偶像的欢呼声中,钢珠无力地撞上钉柱,滚落进无效的坑道。他藏起最后一颗钢珠,汇入门外失意人群的洪流。

第四天,鹤丸躺在胶囊旅馆。电视上搞笑艺人卖力地表演着转眼便会被遗忘的当红段子。鹤丸抬起手臂模仿,撞上狭窄的天花板。

第五天,鹤丸裹着塑料布。可燃垃圾搭制的帐篷里,只有收音机和他相伴。收留他的流浪汉刚刚病发,被志愿团体抬上车送走。那人不会回来了。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鹤丸闻到了熟悉的,亡者特有的味道。

第六天,鹤丸坐在运河边。他决定回去审神者身边。按照约定,应该捱到最后一天回去,但他是鹤,他有毁约吓人的自由。


按照审神者家人的指点,鹤丸来到一家有着大落地窗的咖啡店。难以适应的焦糊味涌入鼻腔时,他看见临窗方桌前的审神者。

立体剪裁的白色连衣裙勾勒出年轻女性的姣好曲线,审神者的脸上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,不是夸张的,伪饰的,那是从内心涌出的快乐。坐在她对面的是位年轻男士,初看去留不下什么特别的印象,也想不到什么形容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性别男的人类。


——跨出这一步,我就暂时回归为普通的女孩子了。

迈进通往现世的通道前,审神者这么说过。

鹤丸推开门,目不斜视地从普通女孩的背后走过。



“那是你的付丧神吧。”鹤丸背对着大门点单时,审神者对面的男人开了口。

“诶?”审神者回过头,认出了自家本丸的鹤丸。

“前辈是怎么认出来的?”她吃惊地问对方,“衣服过时了,还是发型有问题?啊——失败了,明明是参考最近时尚街拍,精心搭配的造型啊!”

“哈哈哈。”男人笑起来,“你眼光一向好,造型完全没有问题,从外表看,就只是个相貌出众的好青年而已。”

“那是?”

“眼神,他在路对面看过来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你。”

“前辈,我和付丧神并没有那种关系。”

“并不是那种意思。”男人皱了皱眉,揣度着用词:“那种感觉,嗯,就好像,你是维系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。哈哈,放心,不会让人误会的,那并不是爱意的眼神。说到底,从大学时起,你就是个在工作中很专业,决不带入私情的人。”

“倒也不是因为专业。”审神者轻啜一口黑咖啡,目光低垂。


而此时,背后的鹤丸正同收银台的打工女孩聊天。


是对方先搭话的。

如果说在本丸还没感觉,在人世蹓跶了这么一圈,再缺心眼也能察觉到,鹤丸的长相用人类标准来看,毫无疑问是美的。

年轻帅气的男青年点个咖啡,遇到免单也是理所当然。

“我们店的店员都有一杯免单权。”女孩是这么跟他说的,“喜欢谁就能给他免单。”

“喔,喜欢我的脸吗?”鹤丸笑眯眯地指着自己。

女孩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。

“哎呀,抱歉抱歉,不该说这种话。不过,我们——我们家可是有比我美得多的——兄弟呢。”鹤丸嬉笑着接过女孩推荐的抹茶拿铁,“保你看到之后就——”

“但我觉得鹤丸君就很好了。”女孩打断了他的话,又递过一张纸巾,“谢谢惠顾。”

“哈哈,这可真是吓到了。”鹤丸吸了口饮品,果然甜甜的没有奇怪的焦糊味,“感谢推荐,要一起出去玩吗?”

女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。


鹤丸蹲在咖啡店外。

服务生的打工要到五点才结束,坐在里面又难免与审神者视线碰撞。他无所事事地看着路上人来车往。

“钱还够吗?第一次约会要大方些,我再给你些钱吧。”审神者同年轻男人步出店门时,特地绕到他面前,关心地问。

鹤丸笑着扬了扬手里几张万元钞票:“刚刚去你家,家人把你留下的钱给我了。”

“哦,那是怕你不够用预留的。”审神者点点头,正要携年轻男人离开。鹤丸却开了口:“今天让我住你家吧。”

“住酒店的那份钱呢?”审神者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打钢珠输掉了,连胶囊旅馆都住不起。”鹤丸捉起长长的发尾甩了甩,咧开嘴角,“我在流浪汉帐篷呆了一夜。”

审神者捂住鼻子猛地向后跳了一步。

鹤丸故意把袖子往审神者脸前送,看她一脸嫌弃地躲。他刚刚到审神者家时,他们也是这么个反应,直接把推他进浴室。

年轻男人爽朗地笑起来,他捉住鹤丸的手腕:“没关系,他洗过澡了。”说着,还在鹤丸略湿的头上拍了拍:“你的这个付丧神很有趣啊。”

“嗯,鹤丸好奇心很旺盛,吵着想看看现世。”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当面说起了鹤丸的事。

鹤丸凑上去:“在本丸不是喊人家鹤宝儿吗?”

审神者当即一记手刀敲在他头顶心:“谁这么喊过你。”



鹤丸翻窗进来时,审神者已经睡下了,先是以为进了贼,骇得浑身发抖,听见声音认出他,才用微怒的声音质问他怎么不走门。

“人生需要惊吓。”鹤丸一点歉意都无,“而且太晚了不好敲门嘛。”

“为什么不在爱情旅馆住到早上?”

“太贵了。”

“哦,还真去爱情旅馆了。”

“哎呀,没去旅馆啊,没钱了。”

鹤丸似乎对这个人间的名词毫无概念,只当作胶囊旅馆差不多的地方了。

“我去看了电影,拍了大头贴,坐了台场的摩天轮。”他掰着手指数起来,“人类的约会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是,那位小姐好像有恐高症,在摩天轮上一直抓着我说害怕,感觉很抱歉,就拦车送她回家了。打车费真吓人啊,付完就没钱了,我走了十几里地才回来呢。”

“鹤丸。”

“在。说起来,人类真是奇怪,为什么有恐高症还要坐摩天轮呢?”

“那是希望你抱住她的意思。”

“哇,原来如此,真有趣呢。”

“鹤丸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请从我床上下去,你的地铺在书房......算了,你不知道方位,还是我过去吧。”


审神者关门出去了,留下鹤丸一人在她的卧室。付丧神盘腿坐起来,打量着审神者作为普通女孩居住了二十来年的房间。

大概是家人时常打扫,房间里的物品干净整洁,就好像主人始终在住一样。墙壁上的相框里定格着审神者的过去,脸尚浑圆时的幼稚园毕业照,和短刀们差不多身高的小学运动会夺冠照,穿着女仆装的中学校园祭留念照,最后是戴着学士帽仪容严整的大学毕业照。

书柜上还有一个个小小的花哨相框,都是些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大笑,做鬼脸的快乐照片。所有右下角的日期都限定在一年前之前,因为突出的灵力被政府征召为审神者的一年前之前。


审神者成为本丸的审神者也有一年了。鹤丸方才意识到这事实。


倒不是说关系不好所以不关心,鹤丸自觉和审神者关系不坏,但也只是不坏而已。

本丸所有刀都和审神者关系不坏,没有哪把刀格外蒙受青眼,也没有哪把刀曾被冷落。爱撒娇的刀是某宝,自卑的刀是某君,端肃的刀是某殿,称呼分得清清楚楚,待遇却也一视同仁。

在吃喝玩乐诸事上提点什么意见,审神者都笑着说好呀好呀。只要工作上尽力,就从不跟谁生气。

大家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人家,看出她只是认真地维持着上下级,或者说同僚的工作关系,也不勉强她谈天交心。

本丸本是工作场所,亲如一家是一种过法,公私分明也是一种过法,原就无甚高下之分。


何况,审神者为人实在不错。


刀剑男士们领的工资是小判,只能在过去的时代和万屋买买东西,只有审神者领的是现世工资。于是就拿小判买的东西同她交换些现世才有的东西。

每个月,审神者休假两天,带着长长的购物单走,再带着大大的包裹回。

明眼人都看得出,审神者对那些拿小判购买的西阵织腰带,上好抹茶粉,和果子并无兴趣,只是刀剑男士这边也拿不出更多东西交换,审神者就一概笑着收下。

这个本丸的刀剑男士,比之很多本丸,物质生活丰富得太多,全凭得是审神者的好意。


或许就是她人太好太周全,拒人心门之外的意图又太明显,本丸里才会养成刀剑们自得其乐,并不以审神者为中心的自在氛围。

倒也是轻松惬意。


直到今年政府一纸公文下来,宣布允许与刀剑恋爱的审神者带着恋刀回现世休假见家人,本丸的刀剑们这才意识到,竟还有审神者与刀相爱这么回事。

但那也只是别家本丸的事。这个本丸的审神者从来都不与谁格外亲近,刀剑们也没什么同她恋爱的想法。

倒是心思活络的鹤丸对着这公文打起了主意,这不是可以去现世观光了吗?


审神者一如既往的为人好,鹤丸开口,她便答应。刚巧写好了七天年假申请,顺手加上一句携恋人鹤丸国永也不麻烦。

鹤丸没有现世钞票,审神者替他准备好七天的酒店费用和娱乐费用,分别装在两个信封里,若不是他自己没出息打小钢珠输光,原本可以自由自在的玩上七天。


这可真是承了大情。躺在审神者软绵绵的单人床上,鹤丸闭上眼睛。


早上睁开眼睛时,审神者正在梳妆台前化妆。

“哇,这可真是了不得的惊吓啊。”鹤丸头一次看见女孩子化妆,高兴地盯着她贴了假睫毛又戴上美瞳。

“昨天没有弄上这些呢。”

“嗯,前辈不喜欢浓妆。”

“喔,是前辈啊。”

“前辈有女朋友。”审神者转向鹤丸,目光里半分暧昧都无,“我们单独见面,是在他女朋友知悉的情况下。”

“喔呀,可真严肃。那今天要去见谁呢?”

“朋友。”审神者对着镜子调了调假睫毛的弧度,“最后一天了,你也去跟女孩子告个别吧。想见她的话,下个月常例休假再带你过来。”

倒也没有那么想见。鹤丸本来想这么说,但审神者说下个月还带他过来,于是他便收下钞票,往女孩子打工的咖啡馆去了。

出门时遇见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轻女孩,暧昧又好奇的目光直往他脸上瞟,审神者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条手链,要他当礼物送出去,又低声叮嘱:“就说你是我乡下来的表弟,别跟刚认识的女孩说什么付丧神。”

“我是表哥吧。”鹤丸笑嘻嘻的。

“随便你。”审神者同那群女孩子挥了挥手,扑进她们的圈子里去了。鹤丸经过时,还听到什么“仙台来的,过两天就回去”之类的。

鹤丸不喜欢审神者和那群朋友一起的笑容,就象在本丸时一样,弧度过大,笑得浮夸又肤浅。


她最好看的那个笑容,只会露给那个前辈看。

或许连审神者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

咖啡店的女孩一见鹤丸进来,脸噌的就红了。

“我以为你讨厌我了。”女孩子给他端去抹茶拿铁时说。

鹤丸一双金瞳瞪得大大的。

“你讨厌撒谎的女孩吧,昨天一下摩天轮你就要送我回家。”

“哈哈,我以为你真的病了,抱歉抱歉。”

鹤丸想,自己这样算得上不解风情了,但女孩子的心思真难懂啊,他相处过的女孩只有审神者,可审神者不和他坐摩天轮,也不会抓着他说害怕。


真是新鲜的体验呢。


于是鹤丸拍了拍女孩的脑袋,他昨天见那个前辈这么对审神者做完,审神者脸上的幸福快要溢到地上去。

可女孩却嘟着嘴,娇里娇气地说:“讨厌,人家不是小狗啦。”

鹤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,只好笑着奉上手链。女孩子脸上终于放出幸福光芒:“这个送给我吗?”

“喔呀,吓到了吗?”鹤丸笑着问,女孩子点头,开心得五官位置都失调,把细白的手腕伸过来,叫鹤丸替她戴上。

“我明天要出远门,下个月才能回来。”鹤丸一边系,一边把审神者教他的台词说出口。

“啊——”女孩子眼睛失落了一瞬,又亮起来,“怪不得要送手链呢。”

“嗯,为什么呢?”鹤丸学着她的样子偏过头。

“为了系住我啊。”女孩笑盈盈地拍着鹤丸的背,“安心安心,我会等你的。”

心虚突然袭来,鹤丸匆匆喝完抹茶拿铁,逃出这间咖啡厅。兜里还揣着女孩塞给他的邮件地址。


第六天,鹤丸体验了约会。第七天,鹤丸表演了分别。


在ktv门口被陌生女孩叫住时,鹤丸还以为又被搭讪了。对方却报出了审神者的名字:“一起来玩啊,你表妹也在呢。”

审神者正大声唱着:“寻觅不见你的踪影 映于眼底的世界 如同谎言般。”看见鹤丸进来就停了麦。

“真是的,这种一脸‘好烦啊’的表情算什么啦。”鹤丸嘻嘻哈哈的不正经。

审神者的朋友亲热地挽起鹤丸胳膊。鹤丸扮了个鬼脸,装出哆嗦的样子。

“好啦好啦。”审神者把她剥离下来,“人家有恋爱对象啦。”又问他:“她在上班?”

“我拿到邮箱地址了喔。”

“也好,今后可以常常发邮件。”

“哈哈哈,你怎么对自家表哥像老妈子一样。”女孩子们大笑起来。

“哼。”审神者夸张地耸肩,“仙台来的乡下人,想追东京女孩,还不得手把手的教。”她白眼快要翻到天上,像足了恶毒女配角色。

“真是吓到我了呢。”鹤丸应景地扮出恐惧脸。

“哈哈哈哈。”其中一个女孩大笑着拍上审神者大腿。

“在帅哥面前保持下形象好不好,哈哈哈哈哈。”

明明叫了鹤丸来玩,女孩子们却自顾自笑成一堆,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。


审神者缩在角落开了一瓶气泡水在喝,遥遥地看他一眼,仿佛是冷笑了一下。鹤丸挤出一个笑容回过去。


“下次也一起玩哦,表哥。”散场时,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从鹤丸身边溜过,摸摸头,摸摸脸,非得揩一下油不可。


“这可真是吓到我了。”同审神者往回走时,鹤丸笑嘻嘻地说。

“女子会就是这样,谁让你跟来的。去做你的现充不好么。”审神者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敌意,随即叹了口气,“抱歉,我态度不大好。”

“哈哈,明天就要离家,果然很失落嘛。伤脑筋啊,怎么能让你惊喜一下呢。”鹤丸认真地提着荒诞的建议,“鬼屋还是蹦极,不然去打小钢珠吧。”

审神者看了他一眼:“最后一晚,不去约会吗?”

“走呀。”鹤丸大大咧咧地去抓审神者的手,“约会去喽——”

审神者却摊开手心:“邮件地址拿来,我帮你发邮件约她。”

“不要。”鹤丸笑嘻嘻地,“都伤感离别完了,又冒头出来,多尴尬。”

“难道不是多惊喜,好棒吗?”

“不不,这不是鹤的恋爱之道。”

说到这种程度了,审神者也不再坚持,只说还有平野要的限量桃子果冻没买到,带鹤丸去了家附近的便利店。

审神者拣选着要买的果冻,鹤丸靠在冰柜门上,好奇地观察店员打俄罗斯方块似的往货架上码商品,咚,咚,缺口消失了,却没有自动消除。

透过货架缝隙,他突然看到咖啡店女孩的脸。


女孩歪着脑袋,在同谁打电话。

“嗯,超帅气的男孩子哦,不不,才不是骗子呢,鹤丸很好的,还送了我手链,好开心哦。你想多了啦。诶,要是下次能带你见一面就好了,你看见就知道啦,绝对是好人哦。”


窒息般的恐惧。

意识到的时候,鹤丸已经抓住了审神者的手腕:“快走。”

审神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,又望向不断提起鹤丸名字的那边,了然地笑起来:“因为隐瞒身份愧疚吗?好好对人家呗,愿意等待的女孩子很珍贵啊。”

鹤丸沉默着,把她篮子里的果冻尽数扔出去,抓着审神者逃出便利店。



回到本丸时,大家难得的齐聚在门口。

“狡猾啊,太狡猾了。”打刀们絮絮叨叨地重复着。

短刀们干脆直接叫骂起来:“鹤老爷不要脸,抢先去现世玩。”应该约束弟弟们举止的太刀哥哥们却沉默着,对此不置一词。

没吃到桃子果冻的平野更是气得不轻,直拿眼瞪鹤丸。

“生气也没用嘛,主人又不能和短刀装恋人。”鹤丸笑嘻嘻地戳心戳肺。

“那也该由一期哥去,一期哥什么都给我们买!”

“主人下个月带一期哥去吧!”乱抓着审神者的胳膊,“baby的新款小裙子下个月发售,只有一期哥才会好心帮忙排队!”

“不行啊,用的是恋人名义,频繁换人政府会起疑的。”审神者笑眯眯地摸着乱的长发,“乱宝儿,过几个月再说好不好,反正日拍上总会有小裙子掉落。”

“哼。”乱白了鹤丸一眼,气鼓鼓地跑了。


鹤丸就一直笑,眼看大家终于懒得理他悻悻散开,正要躲回房间去看私藏的少年jump最新一期,却被审神者扣住手腕拖去执务室。

“你看,用电脑也可以发邮件,像这个样子。”

审神者手把手地教他用电脑发邮件,又替他注册了邮箱,连对方的邮件地址都好好地输进去了。鹤丸还能怎么办,只得发过去简单一句。

——呦,我是鹤丸。

对方几乎是秒回。

——哇,已经到了吗?出差辛苦啦!

鹤丸刚打下一行“晚安,我先睡了”。却被审神者推开来,重重地敲着删除键删光了。

“鹤丸!再认真聊几句啊,女孩子有多期待呐。”


明明以往都是礼貌地喊“鹤丸殿”,去了趟现世却养成了直呼名字的习惯。鹤丸笑嘻嘻地摊开手:“我不会啊,你来示范下。”

审神者呆楞片刻,脸色沉了下来。在键盘上敲击着,反复地输入又删除,终于拼凑出一句甜言蜜语。

“这样可以了。”

“哇,超完美。”鹤丸笑着按下发送键,“好啦好啦,我会好好聊的,不要围观别人恋爱啊。”这么说着,他把审神者赶了出去。


眼看审神者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。鹤丸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。

“这可真是——”他苦笑着,“吓到我了。”

打出那样一句男性语气的甜言蜜语时,他分明看见审神者垂下的眼中隐约闪烁的星光。那是泪滴折射荧屏的光芒。



一个月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鹤丸每天晚上都被压在电脑前发邮件,时间久了,也觉得有趣。

现世真是个广大的地方,女孩那里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,今天遇到了奇怪的客人,线性代数难到要昏倒,首相又在政要面前说了蠢话。鹤丸有时候看不大懂,反正只要随便附和几句就行,和看小说连载也没什么区别。

那天他正对着邮件里女孩发来的笑话段子哧哧笑,审神者突然进来放下套衣服:“明天去现世穿这套吧,不用去我家,直接去见她吧。”

“哎?”

“月休假只有两天,时间珍贵啊。”审神者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他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

走到那间咖啡厅门口时,鹤丸本来是想逃跑的。

但女孩看见了他。

“鹤丸!”她欣喜的笑容让人无从躲藏。

“哈哈,突然出现吓——”话未说完,被吓到的却是鹤丸。女孩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扣住:“好想你,我好想你。”

“啊,嗯。”鹤丸空茫地看着前方,一点点抬起手臂,终于抱住女孩瘦弱的双肩,“我回来了。”

并不是回来了,只是又来观光了。
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,什么都做不出来,只能放空头脑,重复着漫画里、电影里看过的动作,一下下轻拍着女孩的肩。


空茫的无声世界,审神者同那个前辈缓缓路过。

淡妆长裙,审神者别着耳边碎发,露出同他怀里这个女孩一模一样的甜蜜笑容。


她为他而笑,而她为他而笑。

所以她们的笑是一样的。


那个男人脸上又是什么表情?

鹤丸踮起脚,想仔细看个究竟。


“你干嘛啦,这样人家够不到你脖子啦!”

胸口挨了不轻不重的几拳,鹤丸这才回过神:“啊,抱歉抱歉。”他微微屈下腰,任女孩的双手环上他的颈。

“手链的还礼哦。”

低下头,才发现胸前多出了一个花型的十字架吊坠。

“鹤丸皮肤那么白,好适合十字吊坠哦。”女孩满意地欣赏着,又抬眼看他,“喜欢吗?”

“真是大惊喜哦。”鹤丸夸张地大笑,“今天几点下班?”

“鹤丸难得回来,今天就请假好啦!”

女孩跑进后堂换工作服,鹤丸趁机朝外张望。


审神者和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,若即若离的背影看得人心里着急。

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呼啸而过,男人伸手去护她,鹤丸的手紧张地握起来。审神者却晃了下身体,轻巧地避过对方。

“啧。”忍不住重重咂舌,鹤丸把手抄进兜里。


“走啦!”女孩快活地跳到他身边,“今天去玩什么?”

“你说了算。”鹤丸笑眯眯的。

“那就海洋馆!”女孩像是早有预备,掏出两张参观券,“我一直都存着呢,想等你回来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
喂海豚很有趣,摸鲨鱼很刺激,亲眼看到巨大的鲸鱼也很惊人。

鹤丸的眼睛几乎不够看了,啧啧称奇。

早知道有这种地方,第一次来现世就不该在小钢珠店浪费那么多钱。

他想,人类真幸福啊。

但女孩的心思却不在此,也不看鲸鱼,就只是看着鹤丸。

可是他有什么好看的呢?

他只是个长的漂亮的男人,本丸里不缺这样的男人,人类里也不缺这样的男人,而鲸鱼多厉害,明明是哺乳动物却长得像鱼,明明没有鳃却能在水里生活。还能喷出那么高的水柱。

哇,那就是它的换气方式吗?

多棒啊,为什么不看它,而要看他呢。


鹤丸嘻嘻笑着看了会女孩,不就是人类的脸吗?究竟有什么惊奇之处能看这么久?

女孩却低头避开他目光,脸颊浮起淡淡樱粉。


看了许多鱼,走了很久路,女孩看起来有些疲惫,鹤丸问她要不要回家,女孩却在粉色招牌前停下脚步,期期艾艾地看他:“我累了,去哪休息一会吧。”


——我累了。我想休息一会。


这些台词的意思鹤丸已经懂了。

爱情旅馆和胶囊旅馆的不同也知道了。

在本丸的时候,审神者统统教过他。可是此时,他宁愿自己不知道。


他紧张地转动眼睛,终于看到救命稻草。


“对不起,今天不行,我朋友好像出事了。”不等女孩作出反应,鹤丸拦下一辆车把她塞进后座,把全身的钱塞给司机,想了想,又为自己留下一张。



付丧神还不太懂撒谎。尽管是拙劣的借口,也不是没由来。


“喂。”他站到缩在墙边颤抖的年轻女孩面前。是审神者的朋友,挽过他的胳膊所以残留了印象。

他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,还拿包砸了对方脑袋,终于蹲在这里颤抖起来。

“没事了,那人走远了。回来也没关系,别看我瘦,很能打哦,那种人再来十个也能打趴下!怎样,是不是被我吓到了?”


年轻女孩抬起头,鹤丸才发现她并没有在哭。

“有吓到啦,哈哈哈哈哈。”年轻女孩拍着大腿狂笑。她的笑容浮夸又肤浅,和审神者平时一模一样。鹤丸皱了皱眉,转身想走。

“哎,一起去玩吧,你表妹也在。”年轻女孩跳起来,掏出手机群发了一条信息。


“所以啦,居然说没带钱让我付房钱!”年轻女孩歪在沙发上乐不可支地把真皮面捶得砰砰响。

“都跟你说别跟渣男纠缠啦。”审神者斜着眼睛怪笑。

“还说我,有本事你越一步雷池看看?”

“哈哈哈,我有病吗?我才不要被人指着说小三嘞!”审神者大笑起来。

“少来了,'我好喜欢前辈的女朋友,他们好般配',说这种蠢话的是谁啊?”

“一个月见一个小时,还要同时约上人家女朋友,你傻啊!”

“知道吗,没有撬不动的墙角,你这废物点心。”

“把那破工作辞了啊,躲到异世界去有鬼用啦!看的人捉急!”

“又不是我想做的。”审神者歪着脑袋,“强制服役,我有什么办法啦。反正我是废物点心,我废得骄傲,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“哈哈哈,好啦,这算什么,我那个性别歧视上司最近又......”

不知不觉变成了比惨大会,女孩们口中说出的事情越来越可怜,房间里的笑声却越来越响。


不该是这样吧,这种时候不该笑吧。

鹤丸迷惑地瞪过去,心里却有什么渐渐浮现成型。


潜伏的炸弹终于落下。

“其实是我后爸卷了我存款跑了。”年轻女孩轻描淡写地说,房间里随即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笑声。


“喂,这种时候不该笑吧。”

鹤丸忍不住站起来。

笑声戛然而止,女孩子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。当中的年轻女孩脸色渐渐变了。


“鹤丸你有病吧。”审神者冲上来对他脑袋狠狠擂了一拳,她从来没这么揍过他,手刀也只是轻描淡写。鹤丸捂着脑袋有点懵。

“我们先走了。”审神者拽着他往外走,包厢门关闭的那一刻,屋里陡然响起了哭声。



审神者一路没有说话,看脸色却也不像在生气。鹤丸戳了戳她,审神者便转过头。

她叹了口气:“对不起了。”


有这么一群人,再怎么渴望也抽不到最好的那张牌,等到发现的时候,已经混成了永远的第二等。

于是,伤心也笑,难过也笑,摔了大跟头也可以搂在一起大笑。反正,不认真就不会输。

做不了第一等,至少不要做那个可怜的输家。


“学姐她真的很好,工作能力强,待人也好。”

审神者眯着眼睛,嘴角浮出笑意,“我第一次失恋躲在屋子里不出门,是她搂着我安慰,教给我,女孩子要为了自己漂漂亮亮。是了,她总是照顾我心情。就连现在,她大概早就知晓我的心思,所以每次都推说有事,让我在有限的时间里可以和前辈单独见次面。就连我这恩将仇报的恶念,都被包容下来。”


审神者仰头看着星空,扑哧一声笑出声:“学姐就好比那颗闪亮的星,我呢,是在土里原地打转的蚂蚁。我其实一点都不嫉妒,因为我这么卑劣,当然只配拥有第二等的人生喽。”


鹤丸沉默着,他想说,你并不卑劣,你待人也很好。本丸里的大家都很感谢你的包容。

可是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呢。

堵在审神者心口的东西此时也堵上了他的喉咙。


“我很想见她,很想很想,这一年多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。可是我不敢,我害怕,怕得不得了,想变成老鼠扎进洞里,我怕她骂我,可是我更怕她不骂我,我——”于是审神者又欢畅地笑出声。


“现在不该笑啊。”鹤丸喃喃地说。

“大概是吧。”审神者歪过脑袋,故意咯咯地笑起来。

“不要笑啊。”鹤丸伸出手,按住她两边嘴角,“喂,难过的时候不是该哭吗?”


审神者渐渐不笑了,沉默地注视着鹤丸。

满月般的金瞳下,两道银色水痕缓缓划过月华般白皙的脸。


“这可真是吓到我了。”鹤丸惊奇地摸着自己的脸,是陌生的触感,“真的和雨水不一样呢。”

审神者歪过脑袋认真地看他,终于又笑起来。




“其实,毕业那年,本来想来个最后告白呢。我想,被甩掉就能彻底死心了吧。”

肩并肩躺在书房的地铺上,审神者闭着眼睛,轻描淡写地说,“可是,突然被征召去本丸,没机会说,那点勇气也就消失了。”

“哇,政府害人呐。”


“说起来哦,我们被选拔做审神者,听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,可以选择喜欢的刀谈恋爱。”

“真是吓到我了,政府居然骗我们刀剑男士卖艺又卖身!”鹤丸夸张地磨牙。

“我去的时候还想,这么多美男,什么前辈后辈,转眼就忘了。可是你知道吗?身边是四十多个同样美貌优秀又同样礼貌忠诚的男人,还能从中挑选出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吗?正是因为你们都过于好,反而可有可无。却显得有缺点的普通男人越发可爱,越发不可忘记了。”


鹤丸沉默了一会。


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吗?

他在现世玩了这么多天,在一把刀的眼里,人类也不过都是那样,没有什么值得铭记,没有什么念念不忘。

咖啡店女孩和路上的男男女女,也没有什么不同,就算盯着那张脸一直看,也看不出什么花来。


他注视着闭着眼睛的审神者。


熟悉的面孔此时却显得陌生起来。于是他看见轻轻颤动的睫毛,看见肌肤上浅金汗毛随着呼吸起伏,他看见了眉间每一条皱纹的走向,看到它们背后深藏的那些难忘心事。


——我的那朵玫瑰花,一个普通的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。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重要。

审神者的书柜里,有一本薄薄的童书这么写道。


原来如此。

鹤丸心想,这就是我的那朵玫瑰了。在茫如星海的人群中,唯一盛放的那一朵花。


可他的玫瑰却看着一片松林,想念着有着松褐色头发的男人。

于是鹤丸大笑起来:“人类真长情啊。我辗转过很多家,有过很多主人,也很喜欢他们,但现在连喜欢的心情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人和刀不一样,我拢共只有这么几十年去浪费。可是刀生漫长,长情太苦。你这样很好。”

“好好,我一定保持。”

“哈哈哈哈。”


鹤丸安静地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绵长,他牵起审神者一只手,鼓起勇气凑近嘴边。

片刻后,终于还是放下,握着那只手,闭上了眼睛。




在公园里等待的时候,鹤丸踱着步子,反复背诵着想好的台词。

——对不起欺骗了你。我并不是人类,而是刀剑的付丧神,我也不住在这个世界,只是过来度假。我对人类的恋爱好奇,所以和你约会,可是我并不爱你。对不起,我是个大刀渣,请你......


“鹤丸!”

轻快地女声响起,和审神者相似的那幸福笑容出现在眼前,鹤丸霎时方寸大乱。台词飞去了九霄云外,他只能语无伦次地一遍遍低头。

“对不起,我是把刀的付丧神,对不起,我不是人,对不起,对不起......”

咖啡店女孩怔了一会,呆呆地在长椅上坐下。

“所以喔,你是一把刀?”

“啊,可以上网搜鹤丸国永这个名字,我是皇室御物,替时之政府卖命之前,我一直都在皇宫宝物库里,很有名的,你看......”

鹤丸将手指咬破,血流了下来。

掌心摊开向天空,白鞘包金的本体出现在他手里,只是拔出刀来随便地擦了两下,指尖的伤口便消失了。


“所以喔,你不是人类,是把活了一千多年的刀。”女孩定定地看了会那把美丽的太刀,终于抬起眼睛看他,“那你那个表妹也是......”

“她是人,是我现在的主人。”

“喔。”女孩点点头,“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好看,我先前也觉得,你的脸也太过完美了吧。”

“啊?”

与想象中的反应完全不同,鹤丸楞住了。

女孩慢慢地继续讲下去:“我很喜欢你的脸啊,可是,你现在长这样,将来也长这样,我今年20岁,你看起来比我大一些,等我25岁长出第一道皱纹,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大,等我30岁了,你看着像我弟弟,等我再老些,你像儿子,像孙子。”

女孩拼命摇着头,“你永远不会变,我却会老,呆在你身边,我该多难过啊。”


鹤丸怔怔地看着她。


“等我死了,你还会活着。你活了一千年,还会再活一个一千年,两个一千年。可是,此后一百,不不,大概三两年,你就会把我忘了,对着别人笑。”女孩皱着眉头,目光一点点移过他的眉梢眼角,勾画他脸上的每一寸曲线。


“你走吧。”女孩端正地坐在长椅上,“我已经不喜欢你的脸了。”


鹤丸藏起太刀本体,狼狈地逃了。

他隐约察觉到什么,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
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刀渣啊。

鹤丸想。

于是他冲进路边的小钢珠店,掏出昨晚省下的最后一张钞票。

旋钮转动,小钢珠哒哒哒喷出来,一个个在钉柱上撞得晕头转向,无可奈何地落入无效的沟槽。

最后一颗钢珠进入机器,鹤丸看着它徒劳地跌跌撞撞,终于在地心引力下掉入无意义的洞口。


这样,他就重新是个穷光蛋了。

鹤丸想着,仰面向后,看着钢珠店的天花板,廉价的白光灯让黑斑和蛛网无处遁形,就像现在的他,惨白肮脏,只配睡在流浪汉的帐篷里。


什么东西却在硬邦邦的靠背上咯得他生疼。鹤丸摸了摸,从屁股兜里摸出一颗钢珠。

是他第一次输钱时藏起的那颗。


于是鹤丸把它放入钢珠槽。

钢珠掉入进珠口,再从屏幕上的出口跳出来,鹤丸牢牢握着旋钮,看着它撞上一个个钉柱,哒哒哒,坠入一个从未进入过的洞口。


屏幕上开始金光闪闪,少女偶像们旋转着载歌载舞,源源不断的钢珠涌进机器下方的篮子里,鹤丸大声呼喊店员。

钢珠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篮子。店员说这是最大奖。


鹤丸站在装满钢珠的篮子前,茫然地看着兑奖处排列的奖品。洗发水,化妆品,护肤品,包包。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应有尽有,可是审神者都有,鹤丸也不想要。

于是他指了指:“我要那个。”

店员替他拿下那台数码相机:“这是最新款,性能不错,不过,跟您中的奖比起来九牛一毛。先生是第一次玩吧,中这么大的奖真是运势好。您看看还有什么奖品想要,实在不想要的话,可以拿几样最贵的,隔壁的二手商品店专收这些变现。”


鹤丸握住相机,紧紧搂在怀里,像搂住世界第一重要的宝藏。

其他的钢珠随便兑了点什么,又随便在二手店换成钞票扎在衣兜里。他迷迷糊糊地,只是想着审神者房间里的那些照片。

去本丸之后,审神者再也没有拍过照。可是现在他有相机了。


他能照下审神者的每一次喜怒哀乐,冲洗出来挂在墙上。

她分不清每把刀的区别,他就照下各种各样的刀的照片。

看啊,他们每把刀都是不同的,同样的忠心,却也有不同的表情,同样的优秀,却也有不同的个性。


那时候,她就能看清他了,他也是唯一的那只鹤了,她看着刀这个字,就会想起他的脸他的发色,想起他替她流过的眼泪。


他一路幻想着,忘记了女孩和小钢珠,忘记了刀渣和学姐,忘记了流浪汉的帐篷,他的身体变得轻盈,像鹤一样飘飘然了。


他到她家门前。

想要送出今天最大的一份惊吓。


于是他看见了那一幕。

那个男人正低头看向审神者,而审神者也看着他。

那种凝望是如此眼熟,鹤丸在和咖啡店女孩一起看的爱情电影里看过。下一秒,他的手该抚上她的脸,而她的脚轻轻踮起。他们的脸将无限贴近......


STOP!

鹤丸挥手打断自己的幻想,而相机坠地的响声打断了尚在深情凝视的两人。

审神者像受到了惊吓,忽地向后跳了一小步。紧接着,她朝男人毕恭毕敬地鞠躬,这就是逐客令了。

男人的脸上很无奈,又说了句什么便匆匆离开了。经过鹤丸身边时,他轻轻点头。鹤丸本不想理睬,但还是龇出一个爽朗的笑。


“该回本丸了。”审神者走过来拽鹤丸的胳膊。而鹤丸只是蹲在地上查看他的相机,还好包装坚固,盒子虽然瘪了角,里面的相机还是完好的。

“我被甩啦。”鹤丸蹲在地上说。

“哦。肯定是你的错。”

“嗯。”鹤丸点点头,“我没有喜欢过她。想要分手,却用我是付丧神的事吓她,她真的吓到甩了我。我就变成被辜负的那一个。”他顿了顿说:“我真卑劣。”

“我也很卑劣。”审神者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明知你在玩,还逼着你假戏成真。我自己过的不如意,就期望看到你对别人演出温柔。我是你的主人,而你不过是刀,你懂什么呢?其实全都是我的错。”

“可是我喜欢你。”鹤丸扬起眼睛看她,“吓到了吗?”

审神者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流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

于是鹤丸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告白的答案。




“我喜欢主人。”

休息时间,刀剑们照例聚在大广间各玩各的,鹤丸突然跳上主桌大声宣告。


久久没有回应,大家依旧下棋的下棋,打电动的打电动。

“不是你们嘴里的喜欢,是男女的那种喜欢!怎样,吓到了吧。”


“嗯。”三日月宗近放下茶碗,好心回应,“知道了。”

“喂喂,你们不感到惊吓吗?”鹤丸不死心地追问。

“不会啊。”明石国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但你被甩了吧。”小孩子模样的短刀后藤瞥了他一眼,“没注意到最近大家都让着你吗?”

“最近都要装出被鹤老爷吓到的样子,很辛苦啊,是吧一期哥。”信浓窝在大哥怀里翻着少年jump,眼皮都不抬。

“是啊。”一期一振彬彬有礼地点头,“鹤丸殿既然肯说开,大家也不必继续装了。”

俗话说物似主人形,明明是些政府指定的三好青年,却在这本丸里变成了一个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刀渣。

鹤丸感到被冷漠的世界所欺骗,他决定把打小钢珠赚来的钞票私藏起来,一分都不分给这些刀渣。


但他也确确实实被甩了。

审神者工作如常,见了他也不会比别的刀多看两眼,倒是那浮夸又肤浅的笑,再不在他面前露出。


“你现在依恋我,或许因你的世界系于我一人。但是爱情不是这样。你该去看看广大世界,年假的时候,走得远一些也可以,机票什么的不用担心,审神者的工作收入优渥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”

那时候,她这么对他说,把他的爱意打得粉碎。


最糟糕的是,他无从反驳。他确实是无法无天的鹤,输光钞票,去住帐篷,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总有个归处。

无论他堕到哪里,审神者总会伸出一只手拉住他,把他带回光明笼罩的世界。


他依赖着她,可是又不仅仅是依赖着她。他想他是爱她的,可是他无从自辩。你知道那是你唯一的玫瑰,可你如何证明给玫瑰看呢?



转眼间,下一个月的恋人名额争抢时间又到了。

鹤丸以为终于要换人了,其他刀剑却纷纷举荐他。“鹤老爷答应给我排队买小裙子呢,必须带他去。”乱这么说着,还捅了捅他,“鹤老爷,你有钞票对吧,我就不给你小判了。”鸡贼极了。


鹤丸想也好,虽说被甩了,他总是想呆在她身边的。


白天他四处跑着,替那些得寸进尺的短刀采买东西。夏天的太阳那么烈,他晒得浑身发软,白皙的皮肤却连一丝泛红都没有。

仿佛似人,却也确确实实不是人。难怪她要怀疑他的爱意。

鹤丸迷迷糊糊地想着,被人在肩上敲了敲。

“是叫鹤丸的付丧神吧。”


鹤丸回过头,看见那个男人的脸。

审神者那么多,鹤丸也那么多,鹤丸就想装成别家的鹤丸,一副你谁啊的吃惊表情。男人却笑了:“你认得我吧,你这身衣服,分明是她搭出来的。”

鹤丸装不下去了。反正他请客,鹤丸就跟他坐到了街边的露天水吧。


抹茶拿铁端上来,鹤丸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疑似出轨的男人。不,那分明就是出轨。

“我的事你大概知道。”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不过,事实与你知道的,却又不同。”


鹤丸金色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
男人说他早就分手了。审神者还是普通女孩子时,他做好了万全准备,打算前去告白,及到登门,才知道她被征召去了那么个见不着影子的地方。


“那——”鹤丸觉得这不对啊,审神者每次约见他都会知会他女,前女友一声,这事怎么就——

“是我拜托前女友不要告诉她。”男人抬手,优雅地轻戳一口咖啡,平凡无奇的脸上泛起丝丝苦恼。

“我肩负不起她这样的人生。每个月只能见一面,在我根本无法触及的地方做着我不能理解的工作,和你——”男人停了一瞬,鹤丸在他眼中看到了名为嫉妒的情绪。

“和你们这样完美的神灵们在一起。”


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战争,谁也承诺不了归期。人生短短几十年,又有谁虚耗得起。所以政府拣选灵力强大的女性,建议她们同刀剑恋爱。

可是,可是啊,她的痛苦怎么办呢?

鹤丸愤怒地瞪着面前的男人,他究竟知不知道审神者一直以来受到的折磨。


“你喜欢她吧。”似乎感到了鹤丸的杀意,男人下意识动了动椅子,“在她家门前见面那次,你的眼神和当初不同了。”


但是——

鹤丸按着桌子站起来,逼视着面前的男人。


“我想不过是一段尚未开始的恋情,迟早会无疾而终。可她真是个很好的女孩子,我没能再和谁恋爱,却也不能靠她更近。看她为了那个谎言小心翼翼地维持距离,又会痛心。”

男人痛苦地捂着额头,终于抬眼望向鹤丸,“但我想,或许你能帮助我解脱出来。你爱她,在完美的神灵面前,我算什么呢,她或许不喜欢办公室恋情,可她是个心软的女孩子,你......”


男人的话没能说完,白鞘的太刀压上了他的肩。

“如果可以杀人,现在就会让你解脱。”鹤丸轻蔑地笑,“但我等付丧神不能在现世取人性命,你走吧。”


路人恐惧的眼神中,付丧神收起太刀,轻盈地跳下人行道,灵敏地穿行在车流当中消失了踪影。




这个本丸的鹤丸没有回到自己的审神者身边。


归期已经过了很久,他还窝在帐篷啃馒头,同白发苍苍的流浪汉举着半个塑料瓶底推杯换盏。明明是水,却像喝酒似的有滋有味,辣得眼泪都出来。

“我走过整个日本喔。”

鹤丸笑嘻嘻地大吹特吹,还把相机里的照片秀出来,“最北端的择捉岛,最南端的波照间统统去过。有人让我去看看世界,我去了,可是并不好玩。遇到再多人,看过再多风景,都只有那一朵玫瑰。”

流浪汉嗤笑起来,“是女人吧。”

“啊?”

“我们这些废人,总有几个是被女人害的。”

鹤丸出神地盯着手里的塑料瓶底:“没人害我。”他重新笑起来:“是我志愿当一回骑士。”


天色晚了,鹤丸抄着手往小钢珠店窜。他现在已经很会打小钢珠了,赚到的钱可以旅行,可以吃饭,还能每周买本少年jump。

熟练地躲开街头的探头,他正要往店里闯,却听见一声清脆呼唤。

“鹤丸。”


该来了终于来了,他回过头,却看见咖啡店女孩的脸。

“你怎么成这样。”女孩捏着鼻子上下打量着他,“多久没洗澡了。”

“嗯——”鹤丸数了数,“四天。”

胶囊旅馆可以洗澡看电视,为了省钱,他每隔七天去住一次。

“跟我过来。”女孩不由分说地扣住他,拽着他来到她家。在她哥哥们狐疑的目光扫射中,鹤丸被推进浴室。


“我就知道你迟早混成这样。”对着刚刚洗干净的鹤丸,女孩冷笑。

鹤丸厚脸皮地扮了个鬼脸。


“喜欢上自己的主人能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
见鹤丸瞪大了眼睛,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
“别装了,我早就知道你没喜欢过我。你那么敷衍,我又不是傻的。”她哼哼着磨着后槽牙,“可提起她的时候,你是什么眼神?为了她,你连装都不同我装了。”


“对不起。”鹤丸擦着滴水的发梢。

“反正,你本来就不属于我。”女孩望着他,终于叹了口气,“我也要谢谢你让我做过一场好梦。”

鹤丸还要说些什么,女孩不耐烦地挥起手:“好了好了,快把他领走。”


鹤丸浑身的汗毛都凛起来,他缓慢地转身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他看见玄关站着的那个身影。


他的审神者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

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

审神者扣着他的手腕闷头走着,现世的霓虹灯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纯白染成五彩缤纷的色彩。

“刀解还是碎刀?”鹤丸嘻皮笑脸地问,“看在主仆一场,多少给我争取个刀解行不行?碎刀好痛啊。”

审神者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:“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馒头。”

“去那边喝点东西吧。”审神者指了指那间熟悉的咖啡店。


在方桌前坐定,他替她点了黑咖啡,她也替他点了抹茶拿铁。

鹤丸咬着吸管,吸了口甜甜的抹茶。

审神者却没有动。


“上个月休假结束,我对政府报告,家人重病,暂留恋刀一把在现世照顾家人。算是瞒过去了。”审神者淡淡开口,“但这借口再用就要起疑了。你得同我回去。”


金色的满月瞪得滚圆:“不行!”

鹤丸拔腿要跑。审神者一道咒符甩来,他就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

“我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审神者伸手,替不能动弹的他擦了擦嘴角抹茶粉,“你想弄出个大新闻,好要我审神者失格被开除回家。找不到你的时候,我寻遍了与你见过面的人,拜托他们一旦遇见一定替我留住你。前辈也告诉我,他对你说了什么。”

“哈哈,吓到了吧,其实他早就分手了喔。”鹤丸嘻皮笑脸地,“喂,我一个刀解,换回你的自由,多划算的生意,你心愿得偿,有什么不好。”


“之前我就知道了。”

审神者捏着搅拌棒在咖啡里慢慢的搅:“你替我流了不能流的泪,借你这份难过,我鼓起勇气见了学姐,她也把一切告诉我。”


鹤丸看见他们在门口那天,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期望他能自己说出真相来。

可是那个懦弱的男人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

“这样也好,我从此安心做我的工作就是。与历史修正主义者作战,原本就是有能者不能逃避的重要责任。”

审神者看进他金色眼瞳,“可是鹤丸,人类是何等自私,你一个好端端的神明,怎么能相信了人类的那点私心,兴冲冲地要赔掉自己呢。”


越过小小的方桌,她紧紧握着他的手,从未见过的眼泪一点点落下来,滴在他手臂上是滚烫的一片,打湿了草草涂就的符咒。


鹤丸忽然挥动没被她握住的那只手,手脚并用模仿起在电视里见过的搞笑艺人段子。

“嘿,嘿,再打气也没关系!”

在四周刺眼的视线中,鹤丸中气十足地表演着。


审神者怔了一下,苦涩地笑:“鹤丸啊,这个段子一个月前就过时了。段子的生命是很短的。”

“吓到了吧!”鹤丸嬉笑着,“我就喜欢过时的段子,只要我记得它就还活着,一百年,一千年,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会记得在电视里看过的这个段子。”

“你刃生漫长,还是薄.....”


“如你所说,我去看了世界,天南海北,回去住过的神社,还拜了埋过的坟。啊啊,站在坟前还能记起当时的黑暗无聊。可现在我能自在的玩闹战斗,自由地喜欢我喜欢的人,这段每天都充满惊喜的刃生,我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。”

鹤丸笑嘻嘻地看着她。

“而且,我看过了广大的世界,还是喜欢独一无二的玫瑰。”


大颗大颗的眼泪再度坠下。


“喂喂,咖啡要冷了啊。”鹤丸笑眯眯地催促她。


“我不喜欢黑咖啡。”审神者哽咽着,“有人说它又苦又涩,就象人生本身。不过是想做个成熟的大人,装模作样地喝起黑咖啡。可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苦。” 

她很少流泪,此时抹眼泪的动作生疏,毫无章法,乱七八糟,丑怪极了。


鹤丸却觉得这样的审神者也可爱得不得了。

“那就喝抹茶拿铁吧。”

鹤丸执起她面前那杯黑咖啡缓慢地喝下,“我现在倒是喜欢了。我没有度过人生,也想尝尝人生的味道。”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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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得我心脏隐隐作痛,这是头一篇。虽然最后还是he,我想吐的血一口都没有少。我是为什么想来这么个故事自虐的。

照例是,还算喜欢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推荐(比拇指),留条评论呗。

我很不安,感觉这篇会被大家抛弃。





【三日婶】七夕

七夕短打,甜过初恋,本丸背景,私设如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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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谁在吗?”

三日月宗近瞥了眼外廊,不紧不慢应了一声。
端坐对面的小狐丸打了个寒战,飞快卷起油豆腐翻窗逃了。
那边小狐丸刚落地,门口一个人影闪过,嗵地附着在三日月身上,手脚并用扒得牢牢的,甜甜地喊:“好亲亲。”
“嗯?这次又是何事?”


本丸的审神者脑子好像不太好。有事小亲亲,无事喊同志。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一来二去,谁还理她这套,明知待会就要降格同志,此刻小亲亲喊得再甜,也不要理她。
只有三日月不知是大度还是自我,审神者苦苦哀叫却无人理睬时,总会应声接盘。本丸各位感激涕零,月月本丸之星奖章都要颁发给他。

这会,审神者不知生出什么念头,又扒着他不放了。

“小亲亲,你晓得今天什么日子呀?”审神者蹬鼻子上脸,环着三日月脖子又往胸口蹭。
三日月低头看去,审神者贴伏在他身上,还眼皮眨巴眨巴模仿媚态,忍着没笑出声:“这样看,倒是像人间的情侣呢。”
“答对了!”审神者噌地起身,发丝挂住胸甲疼得嗷一声,声音都抖了:“今,今天是七,七夕呢。”

“嗯,要写祈愿短册吗?”三日月解开她纠缠发丝:“若是担心没有竹枝,派打刀队去搜索演习场砍些回来就好。”
“哇!”审神者两眼放出精光,旋即萎靡下去,“狐之助要骂的!”
“法不责众。”三日月坦然地教她学坏,“去晚了可要被别家本丸砍光喽。”

说干就干,组了支打刀送到演习场,审神者发动全本丸裁起了短册。和泉守磨墨,歌仙提笔,在本白短册上绘上各色风雅图案。不一会就人手一张,各自写心事去了。

审神者趴在团垫上,拿笔杆在鼻子上挠了又挠:“写个啥呀……”
一斜眼看见三日月倚着矮桌悠哉地玩她手机,绘着家纹的短册丢在旁边,未着一字。
“亲亲,你不写吗?”
“哈哈,向神明祈愿吗?可我等原就是神明呐。”
“唉,也是。”审神者翻着白眼,“看你这样子,也知道祈愿无用,神明靠不住。”
“哈哈哈哈,这可是无端诬蔑啊。”三日月随口应着,继续专注于手机。

审神者沉默了一会,左右不见三日月继续说话,忍不住敲敲他手背:“亲亲啊,这种时候不是该接一句'你有什么愿望,且说来听听'吗?”
“嗯,激将法吗?老人家可不会上当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。”气得审神者怪叫起来,抓住狩衣下摆乱揉一通。
三日月这才笑着把她手腕扣住,依言复述:“你有什么愿望,且说来听听?”
“我——”审神者原本就没什么愿望,只是撒娇耍赖,这会舌头打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最后反倒是三日月替她出主意:“要去七夕祭吗?”
“嗷!”审神者激动到放弃人类语言,野狗似的叫起来。

审神者兴奋地在本丸四处流窜,撞见砍了竹枝回来的打刀队,还免费放送了六声“亲亲亲亲好亲亲”,骇得打刀们个个面色惨白,以为又要被逮住提出什么无理要求了。
审神者却一甩辫子干脆跑开,她忙着准备祭典装扮呢。
摸来歌仙一朵牡丹,顺走乱酱几个手环,连耳朵上的流苏耳环都是偷和泉守的。
收拾半天可算把脑袋上处理完毕,照了会镜子,又哭嚎着扑到三日月房间喊亲亲了。
“我没有浴衣啊亲亲!”

怎么办呐?万屋的浴衣早就被各本丸洗劫一空,现世店铺也到了关门的点,审神者哭丧着脸,又把“同志”喊出了口,“我真傻,真的,我单知道神明无用,我不知道三日月宗近同志也是个说大话的。”

三日月白了她一眼,是的,端庄优雅的三日月朝审神者翻了个白眼。审神者此时只恨手机在三日月手里,不能把这惊人一幕拍下来。
“这有何难。”三日月宗近不紧不慢地戳着手机,施施然开口,“小狐丸身上的那套剥下来就是了。黄色极衬你。”
厉害,不愧是神明!
审神者正想夸奖,眼珠转了转:“可我觉得小夜那套大小更适合我诶?”
三日月眼皮都不抬地笑:“你觉着自己受得住江雪殿和宗三殿联合双打吗?”
“受不住。”审神者把脑袋摇成拨浪鼓,“可我也打不过小狐丸啊,怎么剥?”

“明抢自然不行。”三日月宗近放下手机,展颜一笑。


“天可真热。”三日月走进浴室,慢条斯理地解着甲。
“的确。”小狐丸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泡进池子里。他今日本是闲着,突然被指派同三日月手合,热了一身汗。
小狐丸闭着眼睛放松身体,也就错过了三日月朝外面使的眼色,更没注意到窜进浴室那个头戴牡丹的小小身影。
审神者卷起黄色和服撒腿开溜,刚跑到浴室门口,小狐丸却突然回头取水瓢。
眼见就要露馅,三日月欺身上前:“可要帮忙擦背。”
“嗯,不必了。”小狐丸眼神感激,完全没察觉自己已被亲兄弟出卖。

这边审神者笨手笨脚往身上套和服,那边三日月寻了个忘带毛巾的借口脱身。
小狐丸的黄色外衣套上审神者身上刚好遮住脚踝,扎上腰带倒也像模像样。审神者欢天喜地,又盛赞起三日月亲亲眼光极好,估量准确。
三日月替她扎起过长的袖子,又理了一遍身上皱褶,终于大功告成。
“天啦,亲亲你真是天下第一灵验的神灵!”审神者搂着三日月的腰蹭了又蹭,被提醒祭典时间要到了,这才放开来,牵着三日月的手,往三日月一早在手机网路上看好的,北野天满宫七夕祭去了。

“说起祭典啊,那就是,捞金鱼!苹果糖!糯米团子!”审神者一路啰啰嗦嗦地数着,“亲亲,统统都要买给我啊!”
三日月笑眯眯地也不回答。
行到了地方,审神者这才傻了眼,说好的七夕祭,浴衣美少女,和服帅哥,情侣们三三两两牵着手才是正理吧!
眼前这却是——愚蠢的蓝老虎布偶,稚拙的折纸,一身白衣的严肃宫司,还有一大群吵得人脑仁疼的小学生。

审神者以为走错小学生夏游片场,扯着三日月往回走,蓝衣的付丧神却指了指大门上巨幅招贴:“就是这里,七夕祭。”
“啊?审神者嘴巴长得有鸡蛋那么大,痴线地看着他。
“七夕又名乞巧,北野天满宫,原本就是祈求学业的,这里的七夕祭,主题自然也是学业进步。你做这份工还是新人,要学要补的尚有不少,不是该来拜一拜吗?”
三日月笑得从容,审神者却气炸了。

“你这个同志不老实!”

她身子哧溜一缩,就蹲到地上耍起了无赖。三日月伸手捞她,却被狠狠打开。
“欺负人。”
审神者呜咽着,居然真的抹起了眼泪。
“哎呀,这可真是。”
“今天可是七夕!哪能这么欺负人!”审神者哭着往三日月衣摆揩鼻涕。
“学业进步不好么?”
“那也不能在今天!”审神者眼皮子直往天上翻,“我也是有少女心的!你这个同志心眼太坏。”

原来是这么回事。蓝衣的付丧神摸了摸她脑袋上的牡丹花:“那我们去别处玩,买苹果糖糯米团子捞金鱼。”
审神者登时不哭了,攀在他身上叫起了好亲亲。

临走了,却又扯了扯他袖子:“来都来了,还是去拜拜吧。”

在宫内诚心地许了愿,又绕去宝物厅拜见了髭切真身,诸事做完,时间也不早了,去更远处的祭典已是来不及,只好往旁边应付小孩子的摊位上走一走,在小学生包围中捞个金鱼,吃个苹果糖。

替审神者挡开乱跑的孩子,三日月笑着看她左手苹果糖右手团子,左右开弓一边一口吃得欢。
明明是个让人大失所望的祭典,她却摇晃着腰上装了金鱼的塑料袋,一脸幸福地畅想着养在本丸水池里生息繁衍,将来兜起来拿来贩卖。

脑子一如既往的不好,却无忧又无虑。

三日月便搂了她的腰:“时间还早,也不忙着回去。”
“啊?”审神者挠着头,“可祭典都收摊了。”
“不是还有少女心吗?”
“啊?”

懒得同她费力解释,三日月捉紧她腰身腾跃而起。


高高的树顶原本是坐不稳的,可三日月端的是稳如磐石,审神者缩在他怀里,安心地眺望着夜色中起伏如波浪的山林。

月朗星稀,清风拂面,美人在——在背后。
一声叠一声的蝉鸣中,审神者捉着好亲亲的手,听他胸口平和而坚定的心跳,满意地眯起眼睛。

“好亲亲,我想到短册上写什么了。”
“嗯?”
“就写'每个七夕都要和三日月亲亲在一起。'”
“哈哈哈哈。甚好甚好。”

祭典的彩灯渐次熄灭,林间石阶上只剩下新月清辉。一审一神手牵手走在返回的路上。

“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回去可要好好道歉。”
“啊?”
“该不会以为小狐丸他们会饶过你吧。”
“啊,啊?!”

“那,那什么!我,我......”
一进本丸大门就被歌仙和泉守和一期一振团团围住,后面还闪出个穿着内番服的小狐丸。
“主人,小狐的衣服穿着可还妥帖?”
“不是我,是三日月的主意!”
“主上,撒谎是不好的,是您胁迫了三日月殿吧。”一期一振耐心教诲。
“啊,不是——”审神者再往旁边看去,哪还有好亲亲的影子。
这可是,百口莫辩。

听着本丸门口众人谴责声中混着审神者哭求饶恕的哀嚎。
“如此也好。”蓝衣的付丧神笑着,将短册系上竹枝。

奉赊痴呆千百年——七月初七的月光下,新月花纹短册轻轻摇曳。

(谢谢观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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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着吃火锅忘记照例啰嗦了。

中午突然意识到是日本七夕,临时搞了篇糖。北野天满宫其实适合髭切婶,毕竟是髭切哥主场。

但我本命三日月嘛,只好对不起髭切哥了。

难得发了纯糖,感谢忍耐我玻璃渣爱好至今的各位。

照例,感觉还行就点个热度(比心),点个推荐(比拇指),留个言呗~


P.S.三日月好像对本篇突发文不太满意,我吃完火锅鼻炎剧烈发作人挂点了......借地拜一拜三日月亲亲。